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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琼霄的追问(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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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位坑完全冷却之后的第二夜,赵公明一个人在空间里。

青莲影在夜色中缓慢地旋转着,叶片的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荧光,像一圈正在缓慢公转的烛焰。伪金莲的叶瓣在灵泉水面上安静地浮着,金色的光晕正在以固定的频率向四周扩散着均匀的波纹。青芽又高了一截,顶端第三对叶瓣的轮廓正在缓慢地展开中,像一扇正在被人从里面推开的小窗。

赵公明坐在青莲根部旁边的草地上,背靠着茎身。他把手摊开在膝盖上,虎口处的青纹在空间暗光中亮着持续的温度,像一颗放在掌心里焐了很久的卵石正在稳定地释放着储存的热量。他面前摊着一摞明天要送出的防区调度指令和物资配给清单,但他没有在写。他只是坐着,让灵台在青芽暖流的持续浸润中保持着一种宽而平的安静状态。

他听到脚步声从空间入口方向传来。很轻,但不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是走路的人原本步子就不重、鞋底擦过草地的时候只带起最轻微的沙沙声的那种自然步态。他没有转头,因为他知道是谁。

琼霄走到他旁边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坐下然后沉默着一起看星子。她站住了。站住之后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空间的安静中铺开得很均匀,像一滴墨落进一碗清水里正在从中心向四周自然扩散。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赵公明靠着的青莲茎身在他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微微震了一下——不是叶片的摇动,是茎身内部传递过来的、极微弱的、像一根纤维被拉动了一下然后松开的反馈。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动。他没有转头看她,而是把目光落在前方灵泉水面上那枚正在展开第三对叶瓣的青芽上,青芽顶端的嫩色在暗光中亮着一层极其浅淡的温润光泽。

你有时候看着那些没有发生的事,琼霄的声音从身后两步的位置持续传过来,不高,平而稳定,眼里有东西。不是看现在的东西的那种眼神,是看别的东西的——你看着阵位坑的时候在看别的东西,你看着封神榜投影的时候在看别的东西,你看着刘彦名字变颜色的时候在看别的东西。那种眼神不是我在想我已经知道

赵公明把目光从青芽上收回来,垂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青纹正在持续地亮着,像一根没有被拧灭的旧灯芯正在自己的节奏里继续燃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灵泉水面上那枚青芽的第三对叶瓣又展开了一线。然后他开口了。嗓音不高,像在说一段已经存在了很久但一直收在抽屉里没有拿出来给别人看过的话。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语速不紧不慢,像在翻一本旧书。梦里我们都死了。十天君的阵碎了,九龙岛的拦截线断了,你和大姐和碧霄在黄河阵里被元始和老子一起碾碎。我在那之前就被陆压的钉头七箭书咒死了,魂魄散在封神榜上连个完整的人形都没留下。截教散了,通天师父被他师兄联手压进了紫霄宫。封神榜上写满了名字,没有一个是我们想让它留在上面的。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下来,把掌心合拢攥了一下又松开了。青纹在合拢又被松开的过程中亮了一瞬然后恢复了原先的亮度。

琼霄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保持着那个距离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她在他说完那段话之后安静了大约三息。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点。梦里我们真的都死了?

对。没有一个活下来的。

那你——

我拼了命想让那个梦不要成真。赵公明说到这里的时候终于侧过头,从靠着青莲茎身的姿势中微微转了一个角度,让余光能看见站在身后的那道轮廓。所以我在阵位坑中间跟秦天君说那话的时候说了我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说的那个堆是梦里那个堆,不是真的。但那种感觉是真的。我记得每一个人死的方式,记得封神榜上名字变红的顺序,记得最后那场仗结束之后截教这片海面上连一艘船都看不见了。

琼霄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空间的暗光在她身上落了一层青色和金色混合的薄光,把她半张脸的轮廓照得可以看清,另外半张沉在阴影里。她听完之后没有说你的梦不会成真、没有说别想那么多、没有说任何试图抚平他的话。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往前走了那两步。

她在赵公明身边坐了下来,和他并肩靠着青莲茎身。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她坐下来的时候衣料擦过草地的声音在安静的夜中很清晰,像一张纸被人摊平在桌面上时发出的那种微弱的摩擦声。她坐定之后把双手搁在膝盖上,面朝前方灵泉水面的方向,和赵公明保持了一致的朝向。

两人并肩坐着沉默了一阵。灵泉水面上那枚青芽的第三对叶瓣正在持续展开着,茎秆顶端的高度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上延展着,像一根正在被时间自己推动着向上的细线。伪金莲的纹路在青芽旁边安静地亮着,两者的光在水面上互相映照着,一青一金,隔着三寸的距离各自盛着自己的颜色。

琼霄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她平时说话低了半度,像在说一件她已经想好了、不需要再斟酌措辞的事。我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不会死的。

赵公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暗光中半明半暗,目光仍然落在前方的水面上,没有转向他。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呼吸平稳如常,像刚刚只是陈述了一条自然规律:水往低处流、火往高处烧、琼霄在赵公明身边的时候赵公明不会死。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前方的灵泉水。水面上两株植物的倒影正在暗光中轻轻地摇动着,幅度极小,像是被什么极轻极柔的东西从水面下方碰了一下,然后那层摇动就顺着水波传到了岸边他坐着的位置,碰到了他脚边的草尖。那些草尖在他脚踝旁边微微地颤了一下就恢复了静止,像一切被触碰过的东西都在触碰结束后自己回到了原来的位置。琼霄在他身边坐着,两人的肩膀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但能从空气的微温中感觉到对方身体散发出的热度。那种热度不高、不低、不急着靠近也不急着退开,像两团温度相近的空气在同一片区域内各自维持着自己空间的边界线,靠着边界线之间的接触面让温度在不紧不慢地互相渗透着,每一度都渗透得极其缓慢但确实在往前渗。赵公明靠着青莲茎身坐着,没有拉开距离,也没有靠得更近。他感觉到琼霄呼吸的节律和自己的呼吸节律正在以极其缓慢的方式趋近着,像一个正在被静置的容器中两种不同的液体正在经过充分的时间之后各自找到了自己的水平面,最终停在了同一高度上。水面上那两株植物的倒影还在暗光中轻轻地摇动着,像两枚正在互相确认对方位置的旧印章正在一起安静地沉在时间的底层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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