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琼霄的夜(1/1)
我回到空间的时候琼霄正坐在青莲旁边。
她坐在池边的石沿上,膝盖并拢着,双手搁在膝头,坐姿跟我平时蹲在青莲旁边时的那种松散姿态不太一样。她的坐姿更端正,像一个人在等人的时候自然选择了一种既能坐得久又不需要一直绷着身体的角度。她面前的池面上浮着一片极薄的青莲叶,叶片在水面上轻轻打着转,像一艘被风推着走的小船在没有岸的湖面上持续航行。
她听到脚步声之后没有转头。那片叶子在她目光的注视下继续在水面上转着,叶尖指向的方向每隔几息更换一次,像一座正在持续转动的指南针以稳定的速率扫过整个罗盘面。我走到她旁边的时候脚步放得比平时轻了一些,像一个在深夜归家时不想惊动屋里已经安静下来的人的人。我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坐的位置与她之间隔了大约一掌宽的距离。那块石沿的表面是凉的,坐着的时候能感觉到石头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到腿部皮肤上。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之后她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平常,像一个人在夜里说话时自然而然地不用全音量。你刚刚在看广成子和赤精子?
看完了?
看完了。
她在我说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她的目光仍然落在那片在水面上打转的青莲叶上,叶尖在持续旋转中又一次扫过了正北方向,然后继续转下去。我坐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两人之间的那一掌宽的距离保持着稳定,像一条被留出来的缝隙既不被填满也不被扩大。风从空间入口灌进来的时候青莲的叶片在水面上微微晃动了一下,晃动的幅度不大,像一艘小船被一阵短暂的气流推了一推又恢复了原来的旋转速度。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问了一句。语气跟上一句一样轻,像一个人在夜间谈话中自然延续着的同一节律。你刚刚说你看多了会同情他们。那你现在呢?还同情吗?
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星光中呈现出一种安静的轮廓线,她垂着眼睫看着水面上的叶子,眼皮的弧度平缓而松弛。我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之后把目光收回去落回水面上。还同情。但同情归同情,下次遇到他们我该打还是打。
她的目光在水面上停了一拍。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语气还是之前那种轻的、自然的、像在想一件事情的过程中随手把想法放出来的。他们都是被卷进来的人。元始让他们打,他们不能不打。你打他们是应该的,但你不恨他们。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放在膝上的手指动了一下。动的是食指,微不可见的幅度像一根被风吹过的丝线轻轻弹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她的这句话把我之前自己在夜里想过但没有说出来的东西用她的语言重新铺了一遍。我看着水面上那片叶子的旋转速度在逐渐变慢,像一艘小船的惯性在耗尽之后正在自然减速。对。我不恨他们。我恨的是把他们推到前面来的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水面上那片叶子在减速到某个临界点之后重新被一阵极微小的气流推动了一下,又开始以略慢于之前的速度旋转起来。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一个人把话的重量在嘴里压了一下才放出来。那你跟他们一样。都是被卷进来的人。只是你选的是反抗那边。
这句话落在两人之间的那一掌宽的空隙里的时候,空气流动的速度似乎变慢了一拍。我坐在那里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均匀而沉稳。我看着水面上的叶子。叶子的转速在那句话之后慢了一线,像一辆在平路上行驶的车在经过一段微小坡度的路面时车速自然波动了一下。那你呢?我问。我的目光仍然落在水面上。你站在我这边,是在反抗什么?
她的手指在她自己搁在膝头的手背上轻轻搭了一下。那一下搭得很自然,像一个人在思考之前先把手放在了一个稳定的姿势上。她沉默了一会儿。沉默的时间不长不短,像一个人在组织一句她已经知道该怎么说的话但选择用合适的节奏把它放出来。然后她说:反抗你一个人扛。
风从空间入口灌进来的时候比之前大了一些,水面上的叶子被风推到池壁边轻轻碰了一下又弹了回来。弹回来之后它没有继续旋转,而是停在了池面正中央的位置,像一根被拨动之后终于静止下来的指针。我坐在她旁边。水面上的叶子停住之后,周围的光线似乎也跟着稳定了一些。我看了一眼水面上那枚停住的叶子,又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仍然落在水面上,看着那枚停住不动了的叶子,眨了一下眼。我坐在她旁边感觉到夜间的空气在两人之间缓慢流动着,带着青莲的气味和浅水的气息从池面上方穿过来又散开。两人之间那一掌宽的距离仍然保持着原样,既没有变窄也没有变宽,像一条被留出来的空隙在确认了双方都在之后自然而然地保持在它应该保持的宽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