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削运术·降临(1/1)
那天夜里子时刚过,气运视觉中玉虚宫上空那道金色气团消失了。
消失的方式极静。没有爆裂,没有冲击波,没有四散的余波。气团在某一瞬间从气运视觉中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一颗被点燃的恒星没有向外爆炸,而是把全部能量压成了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丝线,从玉虚宫深处出发,穿过层层虚空,朝着我所在的位置无声无息地落下来。丝线的直径只有一根头发丝粗,颜色淡到几乎融入了夜色的背景中,如果不把气运视觉的灵敏度调到极限根本注意不到它的存在。它落下的速度不快,像一滴从极高处坠下的水珠在被空气持续减速之后以一种均匀的、不可阻挡的、不发出任何声响的节奏逼近目标。
我坐在青莲旁边感知到那道丝线的时候它已经穿过了空间外壳。通天罩在丝线经过时没有触发。不是通天罩失效了,是那道丝线太细了,细到通天罩的感应网在它的尺度上留有一线极窄的、像针眼一样的缝隙。丝线从缝隙中穿了过来,继续穿过空间壁,穿过青莲的叶片间隙,穿过我面前最后那一层薄薄的气运屏障,落在了我的气运层表面。整个过程无声无息。没有雷光,没有风暴,没有空间震颤,没有气运翻涌。我只是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被抽走的感觉不是疼痛,不是灼烧,不是撕裂。是一种“空”。像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忽然发现自己坐的那把椅子被从下方抽走了,但身体还保持着坐姿,肌肉还保持着坐姿的张力,唯独椅子本身不在了。我身体里那层原本稳定运转的、由内循环持续供能的气运层在那一刻被什么东西从根基处削去了一层。削的方式极精准,不伤肉身,不伤元神,只削气运。气运层被削掉的那部分在离开身体的瞬间被那道金色丝线卷走,沿着来路的方向收回玉虚宫。
我的身体向前倾了一下。倾的幅度不大,像一个人在平地上走路时脚下踩到了一处极浅的凹陷。我的右手本来搁在膝头,在身体前倾的瞬间手掌从膝头滑落,指尖碰到了定海珠的表面。定海珠在指尖触碰的那一瞬间亮了一下,珠面泛出一层暗青色的光,光芒的亮度不高但持续,像一颗被埋入水中的夜明珠在被持续浸泡时自然发出的那种柔和的、内敛的、不刺眼的光。我把掌心按在定海珠上撑住了身体,嘴里涌上来的血在下一息从嘴角溢出来,滴在了定海珠的表面。血珠接触珠面的瞬间被吸收了,珠面的青色光泽在吸收血珠之后短暂地暗了一拍又亮回来,亮度比之前略高了一线。
青莲的九片叶子在削运术落下的同一时刻同时蜷曲。蜷曲的方式跟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以前青莲受创时叶子是从叶尖向叶脉方向逐段卷曲,速度有先有后。这一次九片叶子的蜷曲是同时发生的,像九盏被同一根导线串联着的灯在同一个脉冲下同时熄灭。叶片的卷曲幅度很大,每一片都从完全舒展的状态卷到了接近叶柄的位置,叶缘向内翻卷着把叶片的正表面完全包裹在了内侧。金莲的三朵花在九片叶子蜷曲的同一时刻合拢了。花瓣从开放状态逐层向内收拢,收拢的速度均匀而迅速,像三只被同时触碰了触须的贝壳在极短的时间内把外壳彻底关闭。整株金莲在三息之内从一个盛开的形态变成了一株闭合的、像三颗合拢的种荚一样的植物。
空间内部的气运在削运术落下的瞬间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共享池中的气运总量在那一瞬间下跌了约莫半成,池面的光泽从稳定的、均匀的亮面变成了一层带有细微波纹的、像被风吹皱的湖面。天罡营方向传来了一阵短促的骚动声,大概是有人感知到了空间内部气运的异常波动。地煞营方向的营棚里亮起了灯,灯光从棚布的缝隙中透出来在地面上铺开了几道暖色的光带。物资仓门口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间空气中传得很清楚。
琼霄是从空间深处冲出来的。她大概在房间里就感知到了气运波动,冲出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睡时的单衣,头发散着没有绾,脚上只趿着一只鞋,另一只脚光着踩在青石地面上。她冲到青莲旁边的时候我已经直起了腰。我把嘴角的血在袖口上蹭了一下,掌心撑着定海珠的表面稳住了坐姿。她蹲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看到她的脸色在夜色中白了一档,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要喊什么但还没有喊出来。她伸手想碰我的脸,手指伸到一半的时候我按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在我掌心指在微微颤抖,抖的幅度不大但持续。
我看着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嗓子在说第一个字的时候哑了一拍,后面的字才跟上来。“别慌。”
她的手腕在我掌心里停了一拍。她看着我的脸,目光从我的嘴角扫到眼睛,从眼睛扫到按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又从手扫回我的脸。她大概在确认我确实还清醒着,确实还能说话,确实没有在她冲到面前的这几息之间倒下去。确认完了之后她的手腕在我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试图反过来握住我的手。我松开了她的手腕,把右手从定海珠上抬起来给她看了一眼——掌心的皮肤表面沾着一层薄薄的血迹,但手掌的抓握能力还在,指节可以正常弯曲,手腕可以正常转动。她看了我的手之后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一个人把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强行咽了回去。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我预想的稳,虽然尾端还有一个极轻微的、像被压住的颤。“他削了你多少?”
“四个点。修复度从九十二掉到八十八。”
她蹲在我面前把目光从我手上收回去,落在定海珠上。珠子表面的青色光泽在吸收了我那口血之后比之前亮了一线,亮度持续着没有回落。她看了一息,然后开口问了一句话。“他削的是你的气运还是你的根基?”
“外运。我身上那层由内循环供能的气运层被他削掉了一层。根基没伤。他想断我的气运供给,但他不知道我身上有内循环——外运被削,内循环还能供。”
她蹲在我面前把这句话消化了一拍。消化完之后她站起来转身走到青莲旁边蹲下来看那九片蜷曲的叶子和合拢的金莲花。她看了一会儿之后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那片叶子,叶片在她指尖触到的瞬间微微颤了一下,像一个被轻轻碰触的含羞草在确认了接触者的身份之后自然做出的反应。她收回手站起来,回到我面前重新蹲下来。这次她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白的程度从一档降到了半档。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稳了更多。“你能站起来吗?”
我撑着定海珠试了一下。膝盖在起身的时候有一阵明显的酸软从关节深处传上来,但酸软的程度在可承受范围内,腿部的肌肉还能正常响应指令。我站起来之后稳了一息,然后松开定海珠走了两步。步伐比平时慢了一线,落脚的重心比平时低了一些,但能走。琼霄跟在我旁边一步的位置上,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屈着,像随时准备伸出来扶住什么。我走到青莲旁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池水里碰了一下内圈主根处那道“赵”字的刻痕。手指触上去的时候,蜷曲的九片叶子中有一片微微动了一下,是第八片。它在指尖触到刻痕的同一瞬间从蜷曲状态向外展开了一线,展开了约莫一指宽的幅度就停住了。它在回应我。其他的叶子还蜷着,金莲的三朵花还合着。但第八片叶子展开了那一线。
我蹲在池边把那片展开一线的叶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我站起来转身面对空间内部的方向。秦完和闻仲已经从各自的位置赶过来了,多宝站在物资仓门口,云霄和碧霄从空间深处走出来,十天君三三两两地聚在训练场边缘。空间内部一百五十个人在夜色中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目光全部朝向我所在的方向。我站在青莲旁边把嘴角残余的血迹又蹭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嗓子在第一个字上哑了一拍,但后面的字都放得很清楚。
“他削了我四个点。我记住了他的术。三天之内我还给他。”
没有人出声。但所有人的气运层在我说完那句话之后同时亮了一线,像一百五十盏被同时调高了半档功率的灯在同一时刻增加了各自的输出。青莲的第八片叶子在我说完那句话之后又展开了一线,展开的幅度比之前更大了一些。金莲的三朵花中,最左边那朵的花瓣边缘微微松动了一线,像一扇被从内侧推开了一条缝的门在夜色中透出了第一缕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