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秦完的想法(1/1)
气运断流后的第五天,秦完来找我了。
他来的时间比平时早,天刚亮就从天罡营的方向走了过来,身上穿着训练时的短褐,袖口挽到了小臂中段,剑没有带,大概是从训练场上直接过来的。他走到桌案旁边站定的时候我正坐在桌案前面看多宝昨天留下的气运数据汇总。帛纸上的曲线还在持续向右下方倾斜,倾斜的角度跟第一天比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稳定而均匀,像一根被拉直了的、持续向深处延伸的斜线。秦完站了一会儿,等我放下帛纸之后才开口。声音不大,语气跟平时一样直,没有铺垫也没有绕弯。“大师兄,我们能不能出去打他围我们的那些点?”
我看着他。他站在桌案对面,双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弯曲着,没有握拳也没有多余的紧张姿态。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稳而直,像一个人在提出一个他已经想了不止一遍的提议时自然呈现的那种确定。他大概已经从多宝那边的数据里算过了,外部气运流入减少七成,共享池储量每天下降半成,按这个速率三个月内会跌破安全线。他没有等那么久,他五天就来找我了。
“你说的是那些标记点?”
“对。三百多个标记点,每个点一到两名阐教弟子驻守。你不让我们打阐教本阵,那我们去拔他外围的标记点总行吧?拔掉一个就少一根引线,拔掉一批就能恢复一部分气运流入。”
我坐在桌案后面没有立刻接话。他说得有道理。标记点分布在外围,驻守力量薄,拔点的风险比打本阵小得多。拔掉一个点就切掉一根引线,引线断了那个节点就不再向阐教发送追踪信号,节点处的气运流入就会恢复到标记之前的正常水平。恢复的量不大,但三百多个点全部拔掉的话外部气运流入可以恢复到大半。但代价也很明显。拔点会激怒元始。他布这张标记网不是为了防御,是为了围困。我拔他的点等于在拆他围困我的篱笆,他不可能坐着看我一个一个拆下去。他可能会提前出手,可能会加强标记力度,可能会把十二金仙直接派到标记点附近去守株待兔。拔点的速度越快,他出手的时间就越早。
我想了很久。想的时候手指搭在桌案边缘,指腹贴着木面没有动。秦完站在对面等着,没有催,也没有补充什么。他知道我在权衡,他也知道我会开口。我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打可以。但不打驻守点。”
秦完看着我,目光里有一层极淡的疑惑。他没有插嘴,站在那里等我说完。
“驻守点有阐教弟子守着,拔点就意味着跟驻守弟子交手。交手就会产生气运波动,波动会触发元始的感应。我拔一个点,他就能精确锁定那个位置,然后派更多的人去守。打驻守点等于告诉他我在哪里、我打了谁、我用什么方式打的。他会根据每一次交手的信息推演出我的战术规律,然后在我还没有拔完所有点之前就把剩下的点全部加固一遍。”
秦完站在桌案对面把这段话消化了一拍。他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换完之后开口问了一句,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熟悉的、在确认执行细节时的沉稳。“那你说的打是什么?”
“打他们换防的间隙。”
我站起来走到青莲旁边,蹲下来把气运视觉的焦距拉到外围标记网络的位置上。三百多个标记点分布在地图上,每个点旁边标注了驻守弟子的人数、换防的时间间隔、以及换防时气运波动的规律。我看了片刻之后指着地图上其中几个点说:“标记点的驻守弟子不是常驻的。十二金仙布完标记之后就离开了大部分点位,只留了少数弟子定期巡弋。巡弋的路线有规律,换防的时间有间隙,间隙期间点位上的气运标记会短暂地失去驻守弟子的气运覆盖,露出一个极短暂的、约莫半盏茶的空白窗口。我在那个窗口里拔点,不跟驻守弟子交手,不留气运波动痕迹。拔完之后标记断开,节点恢复正常气运流入,等驻守弟子巡弋回来的时候只能看到一个已经被拔掉的、空荡荡的标记残痕。”
秦完蹲到我旁边跟着看了一会儿地图上的标注。他看了几息之后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落在我脸上。他的目光里那层疑惑已经消退了,换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兴奋,是一种更沉的、像确认了一件他已经理解了执行逻辑的事情之后的安静。他开口问了一句。“每次拔几个?”
“每次只拔一个。拔完就撤,不恋战。每天只拔一个,不多拔。”
秦完蹲在地图旁边把这个节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把右手抬起来,手指在地图上那几个标注点之间虚虚地划了一条线,大概是推演了一遍来回的路径和时间。划完之后他把手收回来搭在膝头,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每天一个,三百个要拔三百天。”
“不用拔完。拔到元始坐不住的时候他就会先动。他动了,我们就有理由跟他正面谈。他现在围我,是因为我不动。我拔他的点,他就得动。他一动,主动权就回到我手里了。”
秦完蹲在地图旁边把这句话听完。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又转了一遍,转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转身面对我。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语气跟平时一样干脆,尾端有一个极轻微的、像确认了一件他已经准备好了的事情时自然放出的收束。“行。明天开始,天罡营每天出一组,拔一个点,拔完就回。不用地煞营配合,不用三霄支援,不用惊动其他人。”
“对。动静越小越好。你带人出去,走地脉通道,不走地表。到了换防窗口再露头,拔完立刻回,不留脚印不留气运波动。全程一刻钟以内。”
秦完点了一下头。他点头的幅度不大,但落得很实。他转身往天罡营的方向走了。走的时候步伐比来时快了一线,靴底落在青石地面上的声音均匀而密集。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了一下,侧头看了我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抬了一下右手,手掌朝上,拇指扣在食指侧面,做了一个极短促的确认手势。然后他转回头继续走了,背影在训练场方向的晨光中逐渐变小,最终融入了天罡营营棚的阴影里。
我蹲在青莲旁边继续看了一会儿地图上的标记网络。三百多个标记点在气运视觉中持续亮着,像三百多根细小的、持续发光的引线插在洪荒东部的土地上。每天拔掉一根,三百天拔完。但用不了三百天。元始不会坐等我拔三百天。他会在某个时刻先动。他动的那一刻,就是我从“被围”变成“对弈”的那一刻。我在池边又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桌案边坐下。桌案上那碗茶是琼霄早上放在那里的,茶汤已经凉了但碗壁还留着一点温热的余韵。我端起碗喝了一口,凉茶入喉的时候苦涩感比热的时候更清晰,但咽下去之后舌根处有一层极淡的回甘缓慢地升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