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空耳(2/2)
贾队长。
贾贵也条件反射地坐直了。
你刚才跟你黄队长说什么呢?齐老太太问道。
贾贵想了想,老实回答:我跟他商量值班的事。
什么?
值班!贾贵加大音量,值!班!
齐老太太眉头一皱,谁是贼?
不是贼,是值班!值班的值班!
值班?齐老太太歪着头,你们侦缉队不是抓贼的吗?怎么自己也值上了?
贾贵那个无语啊。
老太太,值班就是……就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钱有财赶紧凑过来:老太太,值班就是……就是轮流守着,没人捣乱。
哦,守着。齐老太太点点头,守着好。
她看着贾贵,忽然叹了口气:贾队长啊,你这值班……值对了吗?
贾贵一愣:什么意思?
我是说,齐老太太慢悠悠地说,你守着的那个地方,守对了吗?
贾贵不明白。
你守着侦缉队,守着日本人。齐老太太说,可你守着的那个地方,是你的家吗?
贾贵愣住了。
他想说,可嘴巴张了张,说不出来。
因为那不是他的家。
他的家在农村,早就被日本人烧了。
他在安邱城,住的侦缉队宿舍,那不叫家,叫……窝。
齐老太太看着他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比骂他一百句还让贾贵难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贾贵和黄金标都吃得心不在焉的。
齐老太太时不时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吓他们一大跳。
比如她忽然问:这酒是谁酿的?
钱有财说:是我让人酿的,用的高粱。
齐老太太点点头:高粱好。高粱地里能藏人。
这话一出,全桌人都愣了。
高粱地里藏人?这话怎么听着这么……
还好齐老太太接着说:以前闹土匪的时候,老百姓都往高粱地里躲。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可贾贵和黄金标那心,还是悬着。
这老太太,说话怎么老是让人提心吊胆的?
吃到一半,贾贵坐不住了。
他小声对黄金标说:老黄,咱们撤吧。这老太太……太吓人了。
黄金标也有点发毛:行,我也觉得不对劲。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准备开溜。
贾贵站起来,点头哈腰:齐老太太,我们先走了,太君还等着我们呢。
他这话,本来是想说黑藤太君还等着我们。
可他忘了,齐老太太耳朵不好使。
齐老太太听完,愣了一下。
太君?她问道,太君慢走?
不是,贾贵赶紧解释,太君等着我们,不是慢走。
哦,太君等着。齐老太太点点头。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太君不常来,来了就别想走!
全桌人都愣住了。
这话……这话是什么意思?
说太君来了别想走?这不是……这不是在咒日本人吗?
钱有财脸都白了。
他看着齐老太太,小心翼翼地说:老太太,您……您这话是……
我这话怎么了?齐老太太眨眨眼,我说的是实话啊。太君来了,咱们得好好招待,不能让人家走太快。
众人面面相觑。
这话……好像是这个意思?
可怎么听着还是怪怪的?
贾贵和黄金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不管是齐老太太听错了,还是故意说的,这话都不能接。
两人几乎是同时站起来。
老太太,我们真的走了!太君等着呢!
说完,两人一溜烟跑了。
钱有财在后面追着喊:两位慢走!两位慢走!
可哪里追得上?
贾贵和黄金标跑出鼎香楼,一直跑到街角才停下。
两人气喘吁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老太太……贾贵喘着气说,是真听错了还是故意的?
黄金标想了想:我觉得……她是故意的。
故意吓我们?
不只是吓我们。黄金标摇摇头,她是在……点咱们。
点咱们?
你没听出来吗?黄金标压低声音,太君不常来,来了就别想走。这话要是传到黑藤耳朵里,咱们都得完蛋。
贾贵打了个哆嗦。
那她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黄金标叹了口气,反正这老太太,不好惹。
两人站在街角,看着鼎香楼的方向,谁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贾贵才开口:老黄,你说……这老太太是真耳背还是装的?
黄金标想了想:不知道。但有一点我敢肯定——
什么?
这老太太,是安邱城最清醒的人。
清醒?
你看她,黄金标说,她耳朵不好使,可说的话,句句都在点子上。她好像什么都听不清,可又好像什么都明白。
贾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还有,黄金标压低声音,你发现没有?她说那些话的时候,都是在……
在什么?
在骂人。黄金标说,可她骂得不带脏字。就算黑藤太君听见了,也不好发作。因为她可以推说是听错了
贾贵恍然大悟。
你是说……她这是在……
黄金标点点头,她这是在借耳背的由头,说她想说的话。
可她想说什么?
黄金标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鼎香楼的方向,眼神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她想说的……恐怕我们都懂。可我们不敢说。
贾贵沉默了。
因为黄金标说得没错。
齐老太太说的话,他们每个人都懂。
可他们不敢说。
因为他们是汉奸。
汉奸哪有说话的资格?
汉奸只有听话的份儿。
两人站在街角,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过了好一会儿,贾贵才开口:老黄,你说……咱们还有救吗?
黄金标没有回答。
他只是摸了摸胸口的手绢,叹了口气。
走一步看一步吧。
两人各自回去了。
可齐老太太的话,一直在他们耳边回响。
太君不常来,来了就别想走。
这话,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是日本人?
还是他们这些汉奸?
或者……是所有在这个乱世里挣扎的人?
没人知道。
只知道,这话听了,让人心里头堵得慌。
鼎香楼里,齐老太太还在吃饭。
钱有财小心翼翼地问她:老太太,您刚才说的那些话……
我说的什么了?齐老太太眨眨眼,我耳朵不好使,经常说错话。你别往心里去。
钱有财干笑两声,不敢再问。
可他知道,齐老太太这辈子,从来没有说错话的时候。
她只是借着说错话的由头,说她真正想说的话。
而那些话,句句都是刀子。
可偏偏没人敢反驳。
因为她可以推说是听错了。
这,就是齐老太太的本事。
也是她在安邱城屹立不倒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