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敲山震虎(2/2)
黄金标的手顿了一下。
他咋问的?
贾贵把刚才的对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连自个儿编的那套算命先生的说辞都没落下。
黄金标听完,脸色也变了。
他桌上那张纸……你看见上头写的啥没?
没看清。贾贵摇摇头,就看见密密麻麻的字儿,像是名单。
名单……黄金标沉吟了一下,不对劲儿。
咋不对劲儿?
老贾,你想想。黄金标压低声音,黑藤要是真怀疑你,还能跟你废话?他早把你抓起来了。他问你这话,明摆着是在试探你。
试探我?
黄金标点点头,他在敲山震虎。
敲山震虎……贾贵喃喃地重复了一遍,那咱咋办?
黄金标没说话,站起身来,来回来去地走。
贾贵急得直搓手:老黄,你倒是说句话啊!
你让我想想。黄金标皱着眉头,黑藤这人,阴险得很。他既然问你这话,就说明他心里头有底儿了。
有底儿?贾贵慌了,他有啥底儿?
不知道。黄金标摇摇头,但肯定不是空穴来风。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贾贵忽然又开口了,声音里头带着颤:
老黄,你说……会不会是周半仙那边出事儿了?
周半仙?黄金标愣了一下,你那算命先生?
贾贵点点头,我就怕他是八路那边的人,让日本人给盯上了。
黄金标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一定。周半仙那老头儿,神出鬼没的,应该不会那么容易被盯上。
那黑藤咋知道我去算命了?
城隍庙那地方,三教九流的,谁知道哪个是日本人的眼线?黄金标叹了口气,咱俩这段时间老凑一块儿喝酒,说不定早让人给盯上了。
贾贵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一层。
那咋办?他问,咱俩是不是……让人给盯上了?
不好说。黄金标坐回来,但有一件事儿是肯定的。
啥事儿?
黑藤这是在给你递话儿。
递话儿?
黄金标看着他,他想告诉你,他知道你干了啥。可他又没直接戳穿你,为啥?
为啥?
因为他还想用你。黄金标冷笑一声,侦缉队离不开你贾贵。你要是真出了事儿,他上哪儿找人顶替去?
贾贵一听这话,心里头稍微踏实了一点。
可又一想,更害怕了。
老黄,你说……他这是不是想敲我竹杠?
有可能。
那我咋办?
凉拌。黄金标端起茶杯,该咋办咋办。少动,少说,少想。
少动,少说,少想?贾贵重复了一遍,就这?
就这。黄金标点点头,老贾,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说。
这事儿,到这份儿上了,没啥好办法。黄金标看着他,眼神里头带着几分复杂,你只能装傻。装得越傻越好。只要你贾贵还跟以前一样傻乎乎的,黑藤就不会把你咋的。
那我……
可有一条。黄金标打断他,那算命先生说的话……以后别再提了。
我知道。
还有。黄金标压低声音,咱俩以后……也少凑一块儿。
贾贵愣住了。
老黄,你这是……
别多想。黄金标摆摆手,我是说,这阵子风声紧,咱俩别老凑一块儿,省得让人抓住把柄。
贾贵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儿。
老黄,他问,那咱俩以后……
以后再说。黄金标站起来,走到窗边,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贾贵也站起来,看着黄金标的背影。
老黄。
那算命先生说的话……你真打算当没听见?
黄金标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头带着一丝疲惫:
老贾,我问你个事儿。
啥事儿?
你说……咱俩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贾贵没说话。
当汉奸,当到底?想回头,回不了?想往前,又没胆子?黄金标回过头来,看着他,你说,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儿?
贾贵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啥了。
他认识黄金标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这副模样。
以前的黄金标,油滑,老练,跟个老狐狸似的。谁也看不透他在想啥。
可现在……
老黄……贾贵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可又不知道该说啥。
行了,别说了。黄金标摆摆手,走吧,我累了。
老黄……
贾贵还想说点啥,可看黄金标那脸色,到底没敢多说。
他转身出了门。
门关上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擦黑了。
远处,天边最后一抹红霞慢慢消下去,夜色一点点笼罩下来。
贾贵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个儿这辈子活得……真他妈窝囊。
想当个好人,没那个胆子。
想当个坏人,又没那个狠心。
就这么夹在中间,两头不着岸。
他抬头看了看天,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走了没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黄金标那屋。
窗户上亮起了灯,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照出来。
贾贵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儿。
黄金标刚才问他:你说,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儿?
他没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咋回答。
啥时候是个头儿?
他不知道。
也许……永远都没有头儿。
也许……到了该死的时候,就到头了。
贾贵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加快脚步走了。
夜色里头,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孤零零的,像条狗。
您各位听官,您说这汉奸的日子,是人过的吗?
白天得给日本人点头哈腰,晚上还得防着八路军来找麻烦。想当个爷吧,没那个本事;想当条狗吧,又不甘心。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活也活不起,死也死不起。
可这能怪谁呢?
怪日本人?
日本人是坏,可咱自个儿也不是什么好鸟儿。
怪八路军?
八路军是好人,可咱自个儿也没那个胆子跟人家走。
怪来怪去,只能怪自个儿。
怪自个儿没本事,怪自个儿没胆子,怪自个儿没骨气。
这世道啊,就是这么回事儿。
好人活不长,坏人活不安生。
只有像贾贵和黄金标这样的——半好不坏、亦正亦邪的——才能凑合着活下去。
可这活着,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下回咱们再说,这贾贵和黄金标的日子,是越过越难,还是……
哎,不说了。
下回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