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灰河渡(2/2)
二奎先牵马去渡口喂料,瘦猴在渡上转了一圈,半炷香后回来,凑到庆云耳边。
“打听清楚了,周记脚店半个月前换了东家。原先那位老周掌柜,说是夜里失足落水,尸首捞上来脸都泡烂了,草草下葬。打那以后,渡上来了几拨外乡人,查验棚也是那会儿设的,船要挂号、人要留名。”
“尸首脸泡烂了。”庆云把这话重复了一遍,“活不见人,死不认脸。这是让真接应的人彻底没了,再换个壳子,专门等持半令的人上门。”
“进。大老远来,哪有不进的道理。”庆云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二奎,“找周记脚店。”
周记脚店在西街尽头,挨着一条下河的小岔巷,是清册上记着的阳乌接应暗桩。门脸不大,挂着半旧的酒旗,院里拴着几匹客商的马。
四人进店,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掌柜立刻迎上来,圆脸,堆着笑,手脚麻利得很。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咱这儿上房干净,草料也足!”
庆云目光在他手上一落。这掌柜十指白净,指甲修得齐整,掌心没有撑篙拉纤磨出的硬茧,也没有常年泡河水的裂口。脚店做的是船脚生意,掌柜的手,不该是这副样子。
他不动声色,按赤乌旧切口,看似随意地点了一句:“赶了三日水路,想找个能拴乌篷船的旧码头,掌柜的可认得姓周的老船家?”
那掌柜笑容没变,目光却空了一瞬,随即接得飞快:“乌篷船码头东头有的是!姓周的船家咱渡上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客官要找哪位,小的替您喊去?”
对不上。
真接应的人,听见“姓周的老船家”这半句,该回的是另一句固定的话,哪是这种滴水不漏、却全是空话的场面腔。
庆云把这茬记下,面上不显,笑了笑:“不急,先住下,要两间上房,草料喂上。”
“好嘞!”掌柜扯着嗓子喊小二,亲自领他们往后院去。
安排停当,掌柜退出去,房门一合,瘦猴立刻贴到门边听了听,回头压低声音:“不对劲,这掌柜迎客的步子,脚不沾虚,是个练家子。”
“早换了人。”庆云坐到窗边,借着窗缝往外看,“真周记要么跑了,要么出事了。今晚都警醒着点,和衣睡,兵刃不离手。”
天色擦黑,渡上点起零零散散的灯笼。庆云没点灯,盘膝坐在床上,寻矿术贴着整座脚店无声铺开。
一寸寸扫过去,他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前店、马厩、灶房都正常,唯独柴房底下,地气是空的,藏着人,至少四个,呼吸压得极匀,都是练过的。后堂墙根那处,本应有阳乌接应留下的暗记,如今墙面被刀刮过,刮掉了大半,只残着半个乌头的刻痕,刻痕很新,是这几日才动的手。
真接应的人,被连根拔了。这地方,如今是个张着口的口袋,专等持半令的人自己钻进来。
他取出半枚赤乌令托在掌心。令牌对着灰河渡的方向,本该温热发颤,此刻却一抽一抽地发凉,那点同源气息时断时续,被什么东西死死压着。在济仁堂地窖外,赤乌令是热的、是活的;到了这儿,令牌底下那缕阳乌旧气已经断了、死了,独留一个壳子立在西街尽头。
就在这时,对面屋脊上,一点火星明灭了一下,又灭了。
有人盯着他这间上房的窗,从他们进店那一刻起,就没挪开过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