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渡北风紧(2/2)
船舱里,庆云把这一夜的收获在膝上一字排开。
一面“州”字铜牌,半卷缉事房密令,一册阳乌朝南名册,半枚刻着玄岳门山纹的乌木牌。他又取出纸笔,把陆横、假掌柜两处偷来的记忆捋成几条:朝南那半块东西,封在王城玄岳门;朝北的孩子,人也在王城;州府与玄岳门某位长老私信往来,门里有内鬼;灰袍人腕戴棱纹,跟棱形铜令同源,找了十几年。
“灰河渡只是个口子。”他把名册收好,“过了这道口子,线全汇到王城。先沿玄字营旧驿道走,棱形令开北驿旧档库,补齐玄字营调防那一环,再入王城,投玄岳门。”
玄岳门提早开山、广收弟子,对他是条现成的缝。持半令硬闯山门是下策,混进收徒的人潮上山,名正言顺;那些异人没根没底、砍倒了又活,正好替他挡掉不少盘查。麻烦在于秦家上宗也凑了进来,一旦在山上被秦家的人认出云朔这张脸,宗门、州府、上宗三头堵,比灰河渡凶险十倍。上山之前,他得先换一张脸、换一套来历,再把北驿旧档库里玄字营那一环补齐,手里的证据才够分量。
阿九听不见,却认得他写字时落下的“王城”两个字,重重点头,竹篙一点,乌篷船贴着北岸的芦苇,无声滑进黑风岭方向的水脉。
船行了大半日,两岸地势渐陡,灰河切进一片低矮的黑山之间,水色由浑转清,这便是黑风岭的外沿。岭上林木密不透风,偶有兽吼从深处传来,河道汊口纵横,外人进来十有八九要迷路,也难怪宗门、世家、佣兵团都爱在这一带划地盘。
行至岔口,上游漂来一只扎红绳的木瓢,在船边打了个转。阿九捞起一看,红绳打了三个结,他冲庆云比了个手势:瘦猴的空车已把官道上的尾巴引走,柳河镇那队缇骑拔营往州府方向追去了。庆云点头,这层追踪的线,暂时被他掐断。
午后,船在一处河湾暂歇。庆云趁着这点空当,就着船舱小几补绘玄符,把水眼里耗掉的几张补齐,朱砂落纸,一气画成,晾干了分门别类收进符袋。
“玄符库存:迷目符二张、绊足符一张、闭气符二张”
他收了符,掀帘往北岸看。
官道上,正有一长列人马浩浩荡荡往北开。前头打着几面宗门旗,旗下弟子背剑挎刀,意气风发;队伍后头跟着成群结队的异人,吵吵嚷嚷,说的正是“玄岳门开山收徒”“赶上这波就能进宗门”。玄岳门提早一个月开山,整条北上官道都被盘活了。
庆云的目光在那几面宗门旗上扫过,忽然定住。
玄岳门的主旗旁边,还跟着一面略小的旗,旗角绣着一枚他再熟悉不过的剑形家徽。
秦家。秦家上宗的人,竟也在这支上山收徒的队伍里。
他眼皮微垂。秦家在郡城折了暗面、又没拿到真清册,转头就借上宗的手往王城伸,图的多半也是玄岳门里那半块东西。仇人道上要取的东西,跟他要取的东西,在王城撞了个正着。
他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叩,放下船帘。
“阿九,不靠官道,走外水。”他声音压低,“绕开这支队伍,先进黑风岭。”
乌篷船悄悄转了舵,驶入北岸一片迷蒙的水汊。船舱深处,那半枚赤乌令与半块墨玉同时泛起微温,一冷一热,齐齐指向正北,指向黑风岭腹地那座越来越近的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