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隐姓埋名（2/2）

岳飞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慢慢收紧了，又慢慢松开。他反复了两次，最后那只手落回石面上，掌心朝下贴着微凉的石头。他的声音哑了几分，带着一种深到骨子里的疲倦：所以我这些年打的仗……他一句议和，就全不算数了？

算数。陆洋说，不算数的话，你今天不会还活着被救出来。秦桧要杀你有的是办法，但一直到你下狱之前，你都是太尉、都元帅、太子少保。这些封号是圣上亲授的，他的确赏识你、倚重你，但你也知道，你带着岳家军打到朱仙镇的时候，金人已经被打得求和了。

岳飞沉默着。

你想为将，首要之事是保境安民；你想为臣，要务是忠君敬上。可若有一天这两个东西撞在一起，打下去能收复故土，但打下去会让圣上睡不着觉，你选哪一个？

岳飞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很长时间没有动，午后的光斑从他肩上移到了膝上，又滑落到了石面上。

我已经选了。他终于开口，声音非常轻，我班师回来的时候就已经选了。我知道那道金牌是什么，我知道回去之后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但圣上要收兵权，我就交。他要我回朝，我就回。选了。

他抬起眼看着陆洋，眼里的光比陆洋预想中要平静：可你说对了。若圣上真要杀我，我不该跑。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我若借着你们的帮助隐姓埋名苟活下去，那我这二十年来打的仗、带的兵、立下的军令状，全都成了笑话。我不怕死，我怕死了之后，后人觉得我岳飞是个贪生怕死的人，是个不忠不义之人。

陆洋忽然明白了他在想什么。他低下头看着溪水里那些鱼苗，想起林文轩在河滩上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岳帅，你觉得你若回去赴死，后人会怎么说你的皇帝？

岳飞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显然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

你若是回去，拱手把自己的命交到御前刀斧手手里。后人翻史书的时候，看到的只会是宋高宗杀岳飞五个字。你尽忠了，可你的皇帝从此就在青史里烙上了一个诛杀功臣、自毁长城的千古骂名。你死得痛快，可那盆脏水是泼在谁头上的，岳帅你比谁都清楚。

陆洋顿了一下，继续往下说：你活着离开，隐姓埋名，他日你的冤屈洗尽，皇帝才不会被后世认为是昏君，你这才是忠于官家啊。

岳飞的指节慢慢松开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缺了半截手指的手，又抬头望向溪流尽头那道山脊线。远处有炊烟升起来，清溪坞的晚饭时辰快到了。

……你说得对。

岳飞转过头看着陆洋，神情变了。那种带着血气的、准备慷慨赴死的执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一块石头终于落到了它该落的位置。

我不能让官家背上这条骂名。岳飞说，语速平了下来，我这辈子，打的仗全是给大宋打的。最后一仗，不能打在自己君父的声名上。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和土灰，站直了身子。傍晚的天光从西面照过来，他背光的轮廓在地面上投下一道不算高大但异常坚实的影子。

隐姓埋名。他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像在品尝一个从未尝过的味道，我岳飞，从今往后不做岳太尉了。陆洋，你给我个新名字吧。你脑子活，比我会想。

陆洋站起身，两人并排站在溪坎上。他想了想：岳帅原名是岳鹏举，飞字起于长空。若说避世，不如取个落地之意，岳安。平安的安。元帅认为如何？

岳飞把这个名字在唇齿间过了两遍，然后点了头。

岳安。他说，好。平安的安，从此以后归隐田园，离开这片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