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鳄鱼的体温(2/2)
“你在哪儿找到这块东西的?”
零把那栋公寓楼的位置描述了一遍。老鳄听完,眉头拧了一下——就是那道旧疤的那一侧,拧起来的时候疤跟着动,像一条短蜈蚣在额头上翻了个身。
“那个片区,”他说,“三年前被划成Pandora的‘旧设施回收区’了。意思是他们在那儿埋过东西,或者藏过东西。”
“你认得那个编号?”
老鳄摇了摇头。“认不全。但那个字体,是Pandora早期用的。2020年到2025年那阵子的标准铭刻。你注意到底下的日期没?”
“2022年。”
“嗯。”老鳄把铅盒推回零面前,“比大寂静早一年。大寂静是2023年秋天的事。如果这块惧晶是2022年产的,那就意味着Pandora在大寂静之前就已经在采集恐惧了。不止采集——他们把东西藏在废墟里了。”
零把铅盒收回怀里。地下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煤油灯的火苗在看不见的微风里微微摇摆。她想了想,问了一个她一直想问但一直没问出口的问题。
“老鳄,你在大寂静之前是什么感觉?我是说——你以前害怕过吗?”
老鳄垂下眼睛,盯着自己那双指甲缝里塞满灰土的手。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
“怕过。怕的东西多了。怕饿死,怕冷死,怕被影犬叼走。但最怕的,是有一天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怕了。”他抬眼看了零一下,“你这种——什么都不怕的——我见过好多个。他们最后都死得很难看。”
“为什么?”
“因为没什么东西拦着你往里走。”老鳄把骨针重新拿起来,把那件皮背心拉回膝盖上,“一个人不害怕,他就不会停下来想。他只会往前走。走啊走,走到某个地方——太深了——然后就回不来了。”
零没再问了。她把铅盒在手掌里翻了个面,那行弧形暗码在昏黄的灯光下若隐若现。她的舌尖还残留着那块惧晶的铁锈味,但那股味道已经不那么尖锐了,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一层薄盐。
她站起来,走到地下室另一头,从架子上拿了一罐压缩干粮,用军刀撬开盖子,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干粮是麦麸和合成蛋白压成的,嚼起来像砂纸。她慢慢嚼着,眼睛望着地下室通风口那一小片铅灰色的天光,脑子里还在转那个女人的画面——她跪在地上,双手捂住耳朵,怀里搂着一只襁褓。襁褓上的Logo是2022年的。
大寂静之前一年。
那个女人是谁?她搂着的孩子是谁?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零咽下干粮,喝了一口水。铅盒在她怀里微微发烫——不是真的热,是一种只有她能感觉到的温度,像一枚硬币被攥久了之后留下的体温。惧晶里的那缕暗光,还在跳动。一下,又一下。像一颗心脏。
老鳄在墙角补完了那件皮背心的最后一个裂口,用牙咬断了线头。
“明天,”他说,“我带你去看个地方。”
零问:“什么地方?”
老鳄把皮背心抖开,对着灯光看了看针脚平不平。
“我以前在Pandora干活的时候,有一个工友。他不是报废品——他是自己辞职走的。那年代能从Pandora活着辞职的人,我知道的只有他一个。后来他跑到了废土东边,自己开了个铺子,倒腾黑市惧晶。”老鳄把皮背心叠好,放在枕头边上,“他那铺子里,什么货都有。说不定有人认得你手上这个编号。”
“你跟他还有联系?”
“两三年没联系了。不知道还活着没。”老鳄躺下去,把旧棉被拉到胸口,“明天去看了就知道。睡吧。”
零靠在另一侧的墙角,把外套裹紧了当被子。她闭上眼睛,但没睡着。铅盒搁在胸口,那块惧晶的暗光隔着铅层传上来,微弱但稳定,像遥远的灯塔在雾里闪。
她想起了那个女人的手。那双捂住耳朵的手,指节发白,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血痂。她是在Pandora的工厂里干活干成那样的——不是恐惧农场,是那种真的工厂,流水线,计件工。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意这个细节。也许是因为她从来没见过Pandora的内部是什么样子,也许是因为她想弄明白,恐惧到底是被人“采集”的,还是被人“制造”的。
老鳄在墙角翻了个身,打起了鼾。鼾声沉闷,像旧发动机在怠速运转。
零把手覆在铅盒上,指腹贴着盒面的划痕。暗光的跳动从掌心传进来,微弱但持续。她闭上眼睛,在鼾声和煤油灯微弱的气味里,慢慢滑进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
但她脑海里那个女人的画面一直没有消散。她跪着,她哭着,她搂着那只襁褓。
襁褓上的Logo底下那行数字,零记得很清楚。2022。
那一年她还没出生。
但那个襁褓里的孩子——那个孩子,应该已经二十多岁了。跟零差不多大。
零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盯着地下室天花板那一片模糊的灰。她的心跳很稳,不快不慢,像一块校准过的旧表。
但她舌尖上残留的那股铁锈味,又跳动了一下。
她翻了个身,把铅盒压在胸口底下,重新合上了眼睛。
天亮之后,要去东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