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另一颗心脏(2/2)
零坐在涵洞冰冷的混凝土地面上,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只铅盒。她伸手把铅盒盖合上,扣好搭扣,然后抬起头。她的表情比昨天平静了一些,但她自己知道,那股从后背钻上来的凉意还没完全退下去。
“SYN-07,”零说,“那个女人叫SYN-07。她是第九采区的母体样本。我——Z-001——是从她身上提取的东西培养出来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不想用“母体”这个词来形容一个活生生的女人,但文件上是这么写的,她只是照说。
“所以那个女人……她是我生物学上的母亲。”
老鳄在涵洞里站了很久。他站在那里,影子被洞口漏进来的天光拉得很长,几乎触到了零的鞋尖。他终于开口了:“你想找她?”
零想了一下。她确实想找她。但她不知道从哪儿找起。一块惧晶里的记忆碎片,一张照片上的侧影,一份实验记录上的编号——这些东西能告诉你的有限,告诉你一个人曾经在哪里、曾经做过什么,但不会告诉你她现在在哪里。SYN-07在2022年抱着一个孩子站在矿区边缘,2023年或者2024年被恐惧采集仪的电击棒击倒,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零说:“我想先找剩下的八个点。如果那八个点里还有别的记录,可能会告诉我她后来去了哪里。”
老鳄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朝着涵洞出口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来。“要往哪个方向去?”
零站起来,把铅盒在腰间扣好,用手掌拍了拍盒盖确认扣紧。她走到洞口,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得皱巴巴的地图,摊开在掌心里。地图上红圈标注了四个已知的点:东南旧厂区、琥珀废土北段的旧矿区、海岸线附近的位置,还有苏老三指的那个废土西北角中转站。旧矿区已经去过了,中转站的地下记录也拿到了,但矿区的点本身已经被掏空了——里面的惧晶在她铅盒里。
剩下八个点里,有一个位置被苏老三在地图边缘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小叉。零之前没仔细注意那个叉,因为画的太轻,像随手一勾就忘了擦掉。但此刻她把地图举起来对着天光,那个叉在偏光下显出了痕迹。叉的位置在废土更北面的区域,靠近一条已经干涸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旧河道。
“苏老三画了一个叉,”零说,“但不是红圈。他可能不能确定准确的位置,但大致方向知道。”
她把地图叠好收进口袋,抬头望着北面。云层比早上又薄了一些,阳光在灰白色的天幕后面透出更多亮光来。风沙停了之后,空气里那股土腥味还留着,但淡了很多。
零迈开步子,走出了涵洞。干燥的地面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踩在一层很薄的碎骨头上。她走了几步,听到身后老鳄的脚步声也跟了上来,沉的,一步一稳。两个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只有风声和脚步声在空旷的废土上交错着。
老鳄在走出一段路之后,从后面赶上她,把水壶递了过来。零接过去喝了一口,还给他。水是凉的,沙粒沉淀在水壶底部,喝的时候舌头能感觉到细微的颗粒感。
她把手放回外套下摆,隔着衣料按了按腰侧那只铅盒。里面的惧晶又跳了一下,像是回应她的触碰。零没有多想,继续走。北面的地平线上,云层正在慢慢散开,露出一线干净的天。那线条是浅蓝色的,很浅很浅,像一张褪了色的旧信纸。
路的尽头她还看不见,但她知道自己正在一步一步朝它走过去。九个点。她现在拿到了两个点的惧晶,和一个点的文字记录。还有七个点等着她,而她相信,每挖开一个,离那个女人就更近一步。
风从北面吹来,比昨天小多了,带着一种干燥而空旷的气味。废土的天际线上除了灰黄色的地面和散落的废墟轮廓,什么都没有。但零觉得,那片空旷里有什么东西在等她。
她加快了脚步。老鳄跟在她身后,脚步声依旧沉稳。
两个人在沉默中一前一后地走着,朝着那片被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叉的方向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