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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南集(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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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咔嚓”之后,窝子里再没人出过声。风从盐壳丘顶上刮过去,尖细得像有人咬着嘴唇在哭。江寻的后背僵得发疼,可不敢动,只把刀柄一寸一寸地攥紧。怀里的矿核又跳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像也屏住了呼吸。老鳄坐在窝口,半个身子挡着风,手里那根木棍横在大腿上。他背后被风沙磨得发灰,像块生了根的旧石头。

时间在黑暗里变得很稠,像流不动的冷油。江寻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见外头传来第二声“咔嚓”。这次远了些,方向偏北,像有什么东西从他们窝子旁边慢慢走了过去,没有停。风里似乎还带过来一点很淡的腥味,像湿土混着旧铁。苏老三在暗处轻轻动了动,像要出去看。江寻伸手按住他,摇了摇头——虽然暗得谁也看不清谁。苏老三便又伏下身子,没动。

又过了很久,天边终于透出一层极淡极淡的灰。没有红霞,只是天光像被水慢慢浸了上来。江寻这才觉得自己还活着。老鳄还坐在窝口,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像真坐成了一块石头。江寻爬过去,摸了摸他手。手是温的,脉搏还在,只是慢。老鳄慢慢转过脸来,眼里全是血丝,声音却出奇地稳:“走了。过去一个,往北。不是活器。是人。”江寻心里一沉。昨晚窝子外过去的是人,不是野东西。那人踩在盐壳上,故意让他们听见,又故意走远。像是探路,也像在传话——我知道你们在哪儿。她没跟老鳄多说,只叫邱六把龚老三扶起来。龚老三烧了一夜,人更虚了,可看见天光,竟比昨晚精神些,要了口水喝,还自己撑着坐起来。江寻把手探在他额上,不那么烫了,只还是虚汗不止。她说:“能走吗?”龚老三点头:“能。就是胸口像撕着,别的还行。”江寻说:“那慢慢走。今天得赶到南集。那边有人烟,能弄到药。”龚老三一听说能弄到药,眼睛都亮了些。邱六也像得了点力气,蹲下帮龚老三把鞋带重新系紧。

苏老三在窝子外转了一圈,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他手里捏着半片碎盐壳,说:“夜里那脚印,从南边来,绕我们窝子后头过去,又朝北走了。鞋底是硬的,但有软边。不像灰衣人,也不是野户。”江寻问:“像什么?”苏老三说:“像雾都外城的人。一种软甲靴,靴底夹了钢片。走盐壳不碎,过沙地不留深坑。专门走夜路用的。”江寻心里转了转。雾都的人,到底跟到这来了。她问:“离南集还有多远?”苏老三说:“顺这条驼道再走小半天,能看见集市的烟。可那烟不是好烟,是炼油和打铁烧出来的黑烟。南集就在雾都外城根下,三教九流都有。我们这样进去,跟把肉送进狼嘴差不多。”江寻说:“老鳄的脚、龚老三的伤,再拖会死。狼嘴也得进。”苏老三没再劝。他看了看天,说:“那走吧。到南集前,先把刀收进衣摆里。别露。露了,门口那帮扒手能把你围成鱼鳞。”江寻点头,把刀从后腰解下来,用破布裹了,插进腰侧衣服里,外头看着只像别了根粗棍。她又让邱六把灰衣反穿,省得太扎眼。邱六也听话,把灰衣脱下来,露出里头灰白色的破衫。江寻看了他一眼,见他左肩上有块黑紫的旧伤,已经结了厚痂。她没问,只让苏老三领头,自己扶着老鳄,慢慢朝南走。

驼道断断续续,盐壳也渐渐薄了。走到太阳出来时,盐壳变成了沙土地,路两边多了些枯草堆和发黑的木棚架子。空气里开始出现一些活人气味,不是柴火,是烧胶皮和湿铁混在一起的味道。再走一程,道上的车辙也多了,深深浅浅地交错着,像把黄土地犁了一遍又一遍。几个弯腰捡东西的人远远见着他们,也不招呼,只往路边让了让。江寻看到其中一个人背上绑着个大竹篓,里头全是捡来的碎铁片。又一个少年蹲在道边,用石头一下下敲着截旧铜管,敲扁了,就扔进身后的破布袋里。这些人穿得破破烂烂,脸上身上全是灰,像从土里刨出来的。江寻心知,快到南集了。

果然,没过多久,前头便出现一大片灰蒙蒙的棚户区。铁皮、木条、破布、泥坯,像有人把千百种破烂随手堆在地平线上,却偏又从里面生出一股股黑烟,直直地往天上冲。路两侧挖着深一道浅一道的排水沟,沟里漂着烂菜叶和黑油花,散发出酸馊的气味。苏老三领着他们拐上一条略宽些的土路,路尽头隐约有个架子,用两根黑木杆和一块褪色布皮搭成,像集市的门。门下站着几个人,或蹲或立,叼着草烟,眼睛往他们身上溜。江寻用眼风扫了扫,见那几个人虽然穿得随便,可腰里都鼓着,不像是普通小贩。她低声对苏老三说:“有看门的。”苏老三说:“那是集头子的人。不拦生脸,只找麻烦。要进去,交得起‘进门费’。”江寻说:“拿什么交?”苏老三说:“有货交货,没货交本事。实在不行,就交个没用的——比如邱六。”邱六吓得一抖。苏老三又说:“说笑的。你算半个熟脸了。等会儿别出声,我来应付。”

到了门下,一个宽脸汉子懒洋洋地直起身,拿眼扫他们,又看了看苏老三。苏老三上前一步,低声说了几句,像在对暗号。宽脸汉子听完,又盯着江寻和老鳄看了看,说:“进去可以。后头那个废了脚的,别在集上闹事。出了事,你们整队都得出门挨鞭子。”苏老三说:“知道。”宽脸汉子这才一偏头,放他们过去。江寻扶着老鳄,慢慢走过那道木架。前面就是南集。路面被踩得黑亮,两边全是货摊子和窝棚口,卖什么的都有:旧弹药壳、草根药、黑亮亮的肉干、用铁皮敲的碗壶、还有一排排摆在破布上的小玻璃瓶,瓶里泡着颜色发暗的液体。人比想象中多,都在路边挤挤挨挨地走,说话声、叫卖声、打铁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烧开了的浑汤。江寻耳边嗡嗡响,像有无数只小虫往脑袋里钻。她强打着精神,跟着苏老三往里走,眼睛不断扫着两边,看有没有能落脚的小铺。老鳄也看见这阵势了,低低骂了句:“这鬼地方,比废土还吵。”江寻说:“人多,正好藏身。先找药铺。”苏老三朝西边指了指:“那边有间白布幌子。卖草药的。我以前认识个老药头,不知还活着没。”江寻点头,扶老鳄往西去。才走几步,她怀里的矿核忽然跳了一下。很轻,像在应和这集市深处某个她看不见的响动。她脚下顿了一下,抬头四望。满眼灰扑扑的人影,一个叠一个,没见着什么扎眼的人。可她后颈上那根几天来没断过的线,又紧了。像有人,正在人群那头,朝她这边望。她不知道是谁。但绝不是普通的集上人。江寻把老鳄往苏老三那边带了带,低声说:“走快些。别往西。”苏老三看她一眼,不再多问,领路绕进一条偏窄的巷子。巷子里药草味浓起来,混着湿土和霉布的气味。江寻用衣摆遮住怀里,不让矿核透出一点光。她不知道那根线的主人在哪儿,可她知道,这地方,有眼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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