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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盐蒿地(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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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渠里的水越来越浅,最后只剩下脚脖子深的一层,踩下去像踩在凉透的稠粥里。扁头手里的火捻子只剩指甲盖那么一点红,忽明忽暗,像随时要咽气。江寻眯着眼,能看见前头渠壁上透进几丝灰白色的光——不是天光,是渠口长年积水反出来的暗亮。她心里稍微松了半寸,可步子没敢慢。后头老鳄的喘息声很重,像喉咙里拖着一截湿布,每走一步就“呼嗬”一下。江寻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一个黑糊糊的人影,弓着腰,半截身子泡在水里,显得又小又歪。她伸过手去,摸到老鳄的胳膊,凉得像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她没说话,只把他的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搭,架着他慢慢往前挪。

前头渠口到了。扁头先爬出去,趴在地上听了听,又探回半个脑袋说:“上来吧,外头是东滩边。没见人。”江寻和老鳄最后上来时,天已经灰蒙蒙亮了。东滩上浮着极浓的晨雾,凉飕飕地往人领口里钻。脚下全是泡了水的软泥,几步外就是一大片半人高的盐蒿,叶子灰绿,挂着露,像蒙了层霜。苏老三把龚老三从渠里拖上来。龚老三已经彻底走不动了,嘴唇紫黑,眼睛半开半闭,嘴里断断续续地叫着“零姐”。江寻走过去,摸他额头。热比昨夜更厉害,像有火从骨头缝里往外烧。她问扁头:“你说走盐蒿地能绕到废土南线。这附近有地方能歇几个时辰吗?他这样不能再走了。”扁头用袖子抹了把脸,往东边一指:“盐蒿地中间有片硬土台,以前是晒盐的。上面有间破棚子,瓦没了,墙还在。外头都是烂泥,灰衣人不肯进去。能歇。”江寻说:“带路。”

雾气更大,五步外就分不清东南西北。扁头倒真认路,全凭地上的草色和几根歪杆子做记号,带着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滩上走。盐蒿擦过裤腿,洒下一片细碎的水珠,像下过场小雨。地上有许多小水洼,黑亮亮的,看不见底。江寻有两次差点踩进去,都被扁头一把拽住。他低声说:“这是吃人坑,陷进去拔不出来。跟着我踩草根,草根粗的地方地实。”江寻便学他,只踩盐蒿根须密集的地方,像踩着一条条暗绿色的旧缆绳往前走。老鳄一手拄棍,一手搭着江寻的肩,也慢慢跟了上来。他那条伤腿已经不敢沾地了,只在泥面上虚虚地划着。苏老三和邱六架着龚老三,落在最后。几个人的裤腿全湿透了,鞋里灌满了泥水,走起来“咕唧咕唧”响,像赤脚踩在烂柿子上。

约莫走了半里,前面露出个小土台。台子约半人高,四周用黑石块草草砌过,果然有几间塌了顶的旧棚子,墙倒还立着,门早没了,只留个豁口。土台上的地面硬实,不像滩里的烂泥,踩上去“咚咚”响。扁头先上了台子,弯腰钻进那间稍完整的棚子,四下看了看,回头说:“能进。就是西墙裂了条大缝,风往里灌。”江寻说:“有风不怕,比泥里强。”她把老鳄扶进棚子,靠墙放下来。老鳄闭着眼,脸上全是泥点和盐花,像刚从坟里刨出来似的。江寻想给他弄点水。苏老三把水壶递过来,摇晃了一下,里面就剩个底儿。江寻给老鳄灌了半口,又往龚老三嘴上滴了几滴。龚老三张了张嘴,像在说渴,可发不出声。邱六缩在棚角,抱着膝盖,嘴唇发白,头发全糊在脸上。扁头蹲在门口,眼睛骨碌碌地往滩里扫。江寻问:“这里离废土南线还有多远?”扁头说:“不算远,过了盐蒿地,再翻道土梁,就是南线边上的旧车路。不过那边白天有灰衣人的铁车巡,得趁夜里走。”江寻说:“那就等天黑。”她看向苏老三:“你还能找点能烧的东西吗?这衣服湿着,过不了夜。”苏老三点点头,和邱六一起出去,在土台子附近转。不大一会儿,两人抱了些半干不湿的枯草和几根发白的浮木回来。浮木是从泥里捞出来的,湿得能攥出水。苏老三用刀把浮木外层削掉,里头倒还干些。他找了个背风的墙角,用火石和草屑打火。打了十几下,火才慢悠悠地着起来。火苗极小,青白色的,像片冻住的舌头。烟也不大,贴着墙往缝里钻。扁头说:“这烟没事。雾比它厚,外头看不见。”江寻便把老鳄和龚老三往火边挪了挪。热气扑过来,老鳄慢慢睁开眼,看了看火,又看了看江寻,说:“我梦见你妈了。”江寻手一停,没说话。老鳄继续道:“她站在海边,一直朝我招手。我喊她过来,她只笑,不说话。我寻思她是在说,别让我老头子死在野地里。”他说着咳嗽起来,像要把肺叶子都咳出来。江寻拍他背,把最后一点水全喂给了他。老鳄喝了两口,不咳了,只说:“我这条腿,怕是要留在这滩上了。”江寻说:“等到了南线,找药。你的腿还在,就还能走。”老鳄“呵”了声,没再说话,又合上眼。

火边静下来,只有龚老三偶尔发出的呻吟和远处滩涂里不知名的鸟叫。那鸟叫又尖又长,像小孩子的哭声,在雾里荡来荡去。邱六吓得往火边缩了缩。江寻问扁头:“东滩这边有什么野东西没有?”扁头说:“白天没有。夜里有时候有,从雾里钻出来,像人又像狗。听老人说,是前些年灰衣人在这儿放的火,烧死的东西怨气重,不走。”他说着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几个圈,像在驱赶什么。江寻没太当真。这废土上,比野物更狠的是人。她比谁都清楚。她现在只担心两件事:老鳄的腿,和雾里那根看不见的线。先前在南集时,矿核跳的那一下,分明是有东西在附近。也许是个活器,也许是个比活器更麻烦的人。她没告诉苏老三,也没告诉老鳄。有些事,说出来只是让怕的人更怕。她把矿核从怀里摸出来,裹着湿布,悄悄放在火堆侧边一块翘起的土砖上。那点红光被裹得严严实实,半点不透。它很安静,像在借火堆的温度暖自己。江寻就坐在它旁边,抱紧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外头的雾漫过西墙那道大缝,像条极薄的白蛇,一点一点往棚子里爬。

天很快又暗了。雾没散,反倒更浓。扁头说这是东滩的“海雾”,夜里会从地底往上翻,能把路全罩住。这种时候不能走,得等后半夜。江寻就让大家各自靠着歇。老鳄和龚老三挤在火边,苏老三和邱六轮着看门。扁头像只小动物似的蜷在门口,一会儿就睡着了。江寻没睡。她坐在火堆旁,把短刀从裹布里抽出来,就着火光看。刀刃上有几处新豁口,是撬铁栅时留下的。她拿石头磨了几下,又擦净了,插回腰侧。火渐渐小下去,只剩几点暗红在灰烬里一明一灭。江寻从灰堆里拨出半截没烧透的浮木,重新架上去。火舌“腾”地蹿了一下,照亮了棚子四壁。就在那一瞬间,江寻看见西墙那道大缝外,有个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像条灰白色的胳膊。她没动,只把刀慢慢攥紧。老鳄的呼吸还在,龚老三的呻吟停了,邱六翻了个身。外头没有声音,只有雾,浓得化不开。火舌又矮了下去。江寻盯了那裂缝好一会儿,没再看见什么。她想,也许是自己太累了。可后颈上那根线,又紧了一下。这一夜,果然还是不肯让她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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