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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南线(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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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界石,地就变了。

脚下的土从灰黑转成黄褐,踩上去又干又松,鞋底一抬,就带起一小片浮尘,像踩在一层陈年的灰上。路两边不再有那些黑压压的野草,换成一丛一丛焦黄的荆棘和半死不活的沙柳,稀稀拉拉地蹲在暮色里,像一群缩着脖子的老人。风从南边刮来,带着一股很淡的焦糊味,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烧荒。没有雾,也没有那股沤烂的泥腥味了。天比北边高,云也薄,像谁用干布把天上擦了一遍。

江寻扶着老鳄,跟在扁头后面慢慢走。老鳄的腿不知是不是刀口草起了效,那股要命的疼缓下去些,人也能跟着挪几步了。他不再让江寻半背着,只借她一条胳膊,自己拄棍,走出了一头细汗。苏老三和邱六把龚老三放下喘了两次。龚老三的烧似乎退了一点,额上不再那么烙手,可人还是糊涂,隔一会儿就喊一声“零姐”,又隔一会儿就嘀咕“泥鳅哥”。江寻只当没听见,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他们还没找到能过夜的地方。扁头也累了,步子慢下来,弓着背,像只跑了远路的小狗。他回头说:“前头有个旧车窝子,是以前南线跑盐的歇脚处。三面矮墙,上头搭了半截铁皮,能挡点风。”江寻说:“多远?”扁头说:“再走半里。”江寻点头,带着众人又挨了半里。等看见那车窝子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照得地面像铺了层冷霜。车窝子就靠在路边一个大土坑里,半塌不塌的,铁皮顶被风吹得卷起一角,咣咣响。三面矮墙倒还立着,有一面被沙埋了半截。他们下去,把里头收拾出一片能躺人的地。苏老三找来几块石头,把铁皮卷角压住。邱六把龚老三放平,又去捡草,给老鳄铺了个厚实的草窝。江寻在四周转了一圈,没看见什么异常,才挨着老鳄坐下。月亮又大又白,照得每个人脸上都青虚虚的。扁头从怀里掏出半块黑乎乎的饼子,掰成几份分给众人。江寻没接:“你吃。我还不饿。”扁头把饼子硬塞到她手里,说:“我领路收钱,不收饼。你吃。”江寻拗不过,接过那半口饼,在嘴里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嚼碎咽下。那饼子又硬又酸,像嚼着一块泡过醋的木头,可她觉得从没吃过这么实在的东西。

“前头还远吗?”江寻问扁头。扁头用树枝在地上划:“不远。南线这边有条旧官道,顺官道往南再走一天,有个镇子。镇子不大,但有个土郎中,能看伤,也收旧货。”他顿了顿,说:“可那镇子是灰皮的外围补给点。从官道到镇子,路上有哨棚。白天有人,夜里反倒清静。咱们明天天黑动身,半夜进镇,找那土郎中。他夜里也卖药,后门常开。”江寻说:“靠得住吗?”扁头说:“靠不住。但没别的。老鳄叔这腿,三哥这伤,不找郎中就是死路。”江寻没说话。她知道扁头说得对。老鳄伤口里的气味已经变了,像从肌肉深处往外烂。刀口草只是吊命,不是治本。苏老三从旁边插嘴:“就按扁头说的。明天夜里,咱们摸进镇子。那地方我去过一次,后街有家车马店,楼上是暗窑子,楼下堆草料。我们混进去,不显眼。”江寻点头。她没再说什么,只把老鳄身上盖的外套角掖了掖。老鳄已经睡着了,呼吸很浅,胸口一起一伏,像只破了口子的旧皮囊。江寻不敢睡。她靠墙坐着,把短刀从腰后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邱六缩在墙角,已经打起盹来。扁头裹着那身破麻袋,像只灰刺猬,靠在车窝子门口。苏老三也没合眼,就蹲在边上,慢慢用碎石片刮刀上的锈。

月光移了方向,从车窝子西北角斜进来。江寻忽然听见外头有声音。很轻,像人咳嗽,又像动物从喉咙里发出的一种低低的咕噜。她一下坐直,把刀提在手里。苏老三也停了动作,慢慢站起。扁头睡得浅,被江寻轻轻一拍就醒了。他瞪圆了眼,大气不敢出。那声音又响了一下,这回近了些,像在车窝子西头那棵沙柳后头。江寻猫着身子,往外看。月光地里,沙柳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里,一个灰白色的人影慢慢站起来,朝这边走了两步,又站住了。江寻的心提起来。泥鳅。他到底是跟上来了。她没有叫醒老鳄,只低声对苏老三说:“我出去看一眼。你守好洞口。”苏老三犹豫了下,点了一下头。江寻把刀别在身后,轻手轻脚地从车窝子侧边绕出去。月光把她的影子也拖得长长的,和沙柳的影子叠在一起。泥鳅就在十步外,身上那层泥干了,像件发白的旧壳子。左臂缺了那一块,在月下显得格外扎眼。他看见江寻,停下,不动了。江寻也停下。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像两块从不同年代留下来的石头,终于在月光下照了面。风声细而长,从两人之间吹过去,卷起一小片黄土。泥鳅张了张嘴,像要说话,最后却只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极轻极碎的音节,像在叫江寻,又像在提醒她什么。江寻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她没出声,只把刀柄慢慢松了。泥鳅见她没拔刀,忽然弯下腰,在地上写了几个字。江寻走过去,低头看。月光照在地上,那几个字歪歪扭扭,却清楚得很:“别进镇。有人等。”江寻抬头,泥鳅已经退了两步,转身就要走。她叫住他:“你去哪?”泥鳅没回头,只朝南边指了指,便一矮身,钻进沙柳丛里,像水渗进沙子里,不见了。江寻在月光下站了片刻,慢慢回到车窝子。老鳄还睡着,龚老三在梦里抽了一下。苏老三看着她,没问。江寻低声说:“泥鳅报信。镇子里有埋伏。”她顿了顿,望向南边:“镇子不能进了。”可老鳄的腿,龚老三的伤,像两把钝刀,还悬在他们头顶。天底下,好像处处都是死路。江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那点火,又烧起来了。她得另找一条路。不是今晚,就是明天。无论如何,不能再等人围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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