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南滩(1/1)
南滩比北边冷。风从海面上卷过来,湿漉漉的,像从冰水里捞出来。江寻坐在潮线上,浑身没一块干布,裤腿和鞋里灌满了海水,沉得像绑了铅。她喘了很长时间,才把呼吸慢慢顺过来。刚才那一阵不要命地跑,像把肺里最后一点热气都挤干净了。老鳄坐在她旁边,撑着那根木棍,半截身子都湿透了,脸上的水痕分不清是海沫还是汗。他一句话没有,只喘,喘得深一下浅一下,像只破了洞的皮囊在慢慢撒气。
扁头四仰八叉躺在滩上,小胸脯一起一伏,眼睛瞪着天,嘴里喃喃地说:“过……过来了……”苏老三和邱六把龚老三半扶半拖着挪到靠岸的沙坡上。龚老三呛了几口海水,正歪着脖子吐,吐出来的全是又苦又咸的沫子。他胸口那三道伤被海水一浸,疼得整个人缩起来,脸都青了。江寻硬撑着爬过去,把他身上的湿衣裳扯开,拿干布角把伤口边的水吸掉,又用邱六递来的半截绷带重新缠了。龚老三哑着嗓子说:“零姐,我是不是快死了?”江寻说:“你死不了。海都没收你,阎王更不要你这种软货。”龚老三“嗤”地笑了一下,又疼得直抽气。苏老三在旁边脱下自己湿透的外套,拧出一小摊黑水,又披回身上,说:“这里不能久待。涨潮只是头一关,海堤后头还有海风。人湿透了,再让风一抽,半条命就没了。”他朝南边望了望,说:“往岸里走,找背风地。最好有干草,能生点火。”
大家互相搀着,从潮线往岸上走。越往上,沙子越干越细,踩下去像踩进粗面粉里。海风呜呜地吹,像有人在半空里嚎。走了小半里,前头出现几道半人高的沙梁,像被风刮出来的旧浪头。梁后头长着些低矮的海草,又硬又尖,像刺猬皮。江寻挑了处最背风的浅窝,让众人坐下,让扁头和邱六去捡能烧的干草和浮木。海边浮木比北边多,被潮水泡得发灰,又被太阳晒裂,外头看着湿,掰开里头还算干。他们捡了几大抱回来,苏老三用火石打了半天,总算把一小撮草绒点着了。火苗一蹿,烟跟着起来,被风吹得斜成一缕。江寻把老鳄和龚老三挪到上风头,让火烤着他们。老鳄靠着沙坡,把那条坏腿慢慢伸直。江寻解开他腿上的湿布,看见脚脖子往上全又红又肿,像要胀破皮。她心里发紧,面上不露,只把巩叔给的草膏又敷了厚厚一层,用干净的破布包了。老鳄说:“这膏子好。凉飕飕的,往骨头缝里钻。”江寻没说话,又给龚老三上了药。海风吹得火苗乱跳,像片被撕扯的黄绸子。江寻把自己的湿外套脱了,架在火边烤。她里头只剩件看不出颜色的单衫,被海风吹得啪嗒作响。扁头挪过来,小声说:“零姐,我给你看着火,你歇会儿。”江寻说:“我不困。你去看着邱六,他脚上血又渗了。”扁头点点头,猫着腰去了。
天快亮透了。海面上升起一层薄薄的灰雾,和天光混在一起,像把海和天缝了起来。江寻这才看清南滩的全貌。大片大片灰白色的沙地,像从海边一直铺到天边。海在更远的地方翻着,不蓝,灰灰的,像滩死水,可那浪声一浪接一浪,听着又极有劲道。沙坡后头,又有些发黑的礁石,零零散散地露在沙里,像被时间啃过的骨头。更远处,似乎有片极小的黑点,在海天之间起起伏伏,像船,又像断桅。江寻多看了一会儿,眼睛被风吹得生疼,就收回目光。老鳄在旁边忽然说:“海线我走过两回。上一回,还是跟叶永年一起。”江寻转头看他。老鳄咳了两声,慢慢说:“那年大寂静还没来,叶永年非说南线外头的海里有口旧盐井,能出好卤。我笑他,说海边哪来的盐井。他说有,拉着我走海堤。结果走了半截,潮水回头,我们两个差点没死在这滩上。”他说着,咧了下嘴,像在笑,又像在品那段旧事。“后来他真找着了。就在南滩靠西,半截闸过去不远,有片礁石,石缝里会往外渗卤水。他说那卤水发红,和别处不一样,能养出好盐。我当他吹牛。结果他拿那卤水去盐场试,真比一般海盐咸。”江寻听到这里,心头微动。盐井,红卤水。她想起那枚矿核,想起叶永年说过的“矿脉”。她问:“那口盐井还在吗?”老鳄说:“不知道。那片礁石早被沙盖住了。这都多少年了,风把海岸线都吹变了。”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手里那矿核,根子就在那片海。叶永年就是从那里把它带出来的。”江寻没说话了。她把手伸进怀里,隔着黑布摸到矿核。那东西暖暖的,像听见了关于自己的旧事。她把矿核拿出来,搁在膝盖上。海风吹过来,裹布的一角被掀开一点,红光极轻极轻地漏出来,映在沙地上,像一小汪跳动的血。老鳄看见了,没说话。龚老三迷迷糊糊地也看过来,又昏睡过去。江寻把矿核重新裹好,放回怀里。她忽然觉得,自己跋涉千里,不是逃,是回。回到这海,回到这滩涂,回到叶永年当年取矿核的地方。这海那么冷,那么宽,可它像在认她。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很淡很淡的红卤味,像旧年在礁石间熬过的盐汤。江寻慢慢闭上眼,心里有块又重又凉的地方,松动了。她知道,天一亮,他们还得走。也许往南,也许往西,也许能碰到人,也许碰不到。可现在,她想在这片海跟前多坐一会儿。就一会儿。像孩子坐在故人脚边,不说话,只听着海,一声一声地,替人把苦都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