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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渡口(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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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擦亮,江寻就把人都叫了起来。火堆已经熄了,灰堆里只埋着几粒暗红的炭星,被晨风一吹,像睁了一下眼,又闭上了。老鳄没等人扶,自己扶着墙站了起来。他后脑勺上那块撞伤结了层黑痂,和头发粘在一起,看着有些吓人,可人还算清醒。龚老三被苏老三和邱六架起来,腿脚比昨天又软了些,像筋骨全被海雾浸松了。江寻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没说话,只让扁头去营地外头转一圈,看有没有新脚印。

扁头回来得很快,说:“没有。外头沙地平得很,除了咱们自己,啥也没有。”江寻“嗯”了一声。她没提昨夜窗外那个声音。不是瞒,是有些事,说出来只让大伙儿心里长刺。他们眼下最要紧的是赶路。趁天早,日头还不毒,能多走一程是一程。

出了营地,风从海上吹来,又湿又凉。天是灰青色的,像块没烧透的旧瓷片。海线在更西边,看不见,却能听见浪打礁石的响,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像这天地在喘气。他们沿着营地前那条被沙半埋的旧路往南走。说是路,其实早就不成路了,只在几处还露出几块灰白色的旧石板,像谁把一条大鱼的脊骨埋在了沙里。扁头在前头带路,走得很小心,时不时蹲下看看沙面的软硬。江寻扶着老鳄,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老鳄今天倒不咳了,只是走着走着就冒虚汗,脊背上的衣裳湿了一大片,像从水里捞上来的。江寻问:“还行不?”老鳄说:“行。”就这一个字,再没别的。

走了大约一个钟头,路忽然断了。前头是一片发白的浅滩,滩上泛着一层极薄的水光,像有无数片碎镜子平铺在地上。再远些,几根歪斜的木桩从水里戳出来,黑乎乎的,像溺水者伸出的手。江寻知道,这应该就是苏老三说的旧海道口了。那水看着浅,可底细谁也不知道。扁头捡了块石头扔进去。石头“啵”地陷进泥里,只冒了个泡。他摇摇头:“不能踩。这地方是以前的老航道,水退了,泥没退。陷进去,人就没了。”苏老三说:“往东绕,有一小段石埂。能走。石埂再东,就是废船坡。坡上全是烂船板子,踩实了不陷。”江寻点头。众人折向东南,绕了好长一段弧线,才找着那段石埂。石埂极窄,上面长满湿滑的青苔,两侧都是发白的浅滩。老鳄的棍子杵在埂上,滑得厉害。江寻不敢催他,只自己先迈上去,再伸下手来,抓住他左手,两人一先一后慢慢过。等过了石埂,扁头忽然说:“前头有烟。”江寻抬头。东南边,废船坡后头,果然有一缕极淡极淡的青烟,在灰白的天色里升起来,散得也快,不细看只当是雾。可扁头认路,说是烟就错不了。江寻让众人先躲在一片废船板后头。那些船板又厚又硬,斜插在沙里,像一排排从土里长出来的黑牙齿。她问苏老三:“会不会是打渔的野户?”苏老三说:“不好说。这渡口废了多年,野户来,也就是秋天等一季鱼讯。其他时候,没什么人。”他停了停,又说:“可这时候有烟,不像灰衣人。灰衣人怕露烟。”江寻说:“我摸过去看看。”苏老三要跟,江寻没让:“你看着他们。我瞅一眼就回。”老鳄在后头说:“小心点。这地方野,不比北边。”江寻应了声,把刀别在身后,猫着腰,从废船坡后头摸过去。

废船坡比想象中大,像座用旧船堆成的小丘。船身大多只剩骨架,横七竖八地叠着,黑黢黢的,像几十条死去的鱼。江寻在这些船骨的阴影里走,像钻进了海怪的内脏。快到坡顶时,她趴下来,从两块船板之间往下看。里挣出来。湾边有块窄窄的硬地,地上搭着个极小的草棚,比人还矮,像用船板拼出来的。棚前生着一小堆火,火上一只黑乎乎的旧铁壶,正突突地往外冒汽。火边坐着个人,头垂着,像在打盹。江寻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一双又黑又皱的手搭在膝盖上,虎口上有道极长的旧疤,从手背一直延到腕子。她慢慢往回退,回到众人那里,把所见说了。苏老三皱着眉,说:“听你说那人虎口有疤,像老海户。南线海户以打鱼为生,手都这样,叫‘船把手’。这种人见过世面,也狠,可一般不惹事。”江寻说:“能不能过去换水?我们不能再喝海泥了。”苏老三沉吟了一会儿,说:“我去。你们等着。要是我一炷香没回来,就往后绕,别硬来。”江寻看着他,没说话。苏老三转身去了,贴着废船坡的阴影绕到水湾边。江寻趴回原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苏老三没带刀,只空手走过去,在草棚前停下,喊了声“老哥”。火边那人慢慢抬起头,一张脸黑得出奇,像让海风腌了几十年,眼睛却亮得吓人。他盯着苏老三看了一阵,忽然笑了笑,说:“北边来的?还活着,不容易。”苏老三也笑,说:“想换点水。有鱼干更好。”那人扭头看看草棚后头,说:“水有。鱼干不多,能换。”苏老三从怀里摸出半截盐壳,又摸出那瓶已经见底的烈酒,放在地上。那人拿起来闻了闻,说:“酒是好酒。盐差了点。不过成。”他站起来,从草棚里拽出个小陶罐,说:“水。你们人不少,拿这个够了。”苏老三接过水,道了谢。那人盯着苏老三,忽然又说:“昨晚你们在旧海防营过的夜?”苏老三没答。那人说:“莫怕。黑蛭子没咬你们吧?那地方,也就你们这些外乡人敢睡。”他朝苏老三身后望了望,像在看江寻他们藏身的方向:“叫他们出来吧。这渡口半天没个鬼影。你们一群伤号,还躲啥。”江寻在船板后头听了,慢慢站起来。她先把老鳄他们一个个接过来,自己最后从船坡后绕出来。海风正大,吹得她衣衫乱卷。她走到草棚前,看着那老海户,说:“谢谢你的水。”老海户上下打量她,又看了看她怀里,像早知道那里头藏着东西。他说:“你们往南走,得过前面那道旧闸。这水不算什么。闸后头才是鬼门关。”江寻问:“闸后头有什么?”老海户没直说,只蹲下来,用一截炭枝在沙上画了几道,像水、像堤,又像一堆乱石。他低声道:“等潮退过去,你们自己看。能过就过,不能过,就回头来。我这里还留着一领破帆,能给你们当个棚。”江寻谢过,把水递给苏老三,让他先给龚老三和老鳄喝。她站在船坡边,望着南边。海风把她的影子吹得斜斜的,像要往那旧闸去。江寻不知道前头还有什么。可一路走到这里,已经没什么能让她回头了。她转过身,对众人说:“歇一刻。然后去旧闸。”风更大起来,废船板被吹得吱嘎作响。江寻他们挤在草棚边的硬地上,喝着那带海腥味的水,像在喝这灰白色天地里最后一点活气。远处,海还在响,浪一下一下地拍着旧礁,像有人等在那儿,替他们敲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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