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石埠集（1/1）
江寻在门后坐了一整夜，天快亮时才眯了一小会儿。梦里全是海，灰白色的，像一块磨旧了的锡板，从脚底一直铺到天边。她醒过来时，肩头让门板硌得生疼，嘴里一股海沙味。屋里还很暗。老鳄他们还在睡，龚老三的呼吸又浅又乱，像只找不到窝的野猫。邱六蜷在墙角，一只脚光着，那上面的布条早散开了，伤处结着层黑亮亮的痂。苏老三也醒了，正坐在老鳄身边，慢慢给水囊里灌水。他见江寻睁了眼，低声说：“汪先生昨晚没再来。今早集上该有人了。”江寻“嗯”了声，起身轻轻推开半扇门。外头是灰蓝色的晨光，土街静得很，只有几只海鸟落在斜对街的破旗杆上，歪着头啄自己翅膀。风带着咸味，从土湾那边吹过来，把门口几片碎草叶推得在地上打旋。
她回身对众人说：“都起来。该换东西了。”老鳄先坐起来，自己把伤腿挪了挪，没让人扶。龚老三也被邱六从地上半拖起来。他脸上有了点血色，人还是蔫，但至少能自己靠墙站着。扁头蹲在门口，正用手指在泥地上画圈，见江寻看他，就拍拍屁股站起来：“零姐，今天要不要我去找汪先生？”江寻说：“先看看集上卖什么的。别声张。我和苏老三去，你留下看着人。”扁头有些失望，可还是点点头，退回屋角。江寻把短刀别在衣摆下，和苏老三出了院子。他们不从正街走，只贴着房屋的后墙，穿过几道积水的小巷子。巷子里积着前夜的海露，地面又滑又黑，两边墙角堆满蛤壳和碎陶片。空气里浮着一股海货被太阳半晒不晒的味道，腥中带甜。苏老三说：“这味道，是有人晒鱼干，也有煮海卤的。石埠集靠海吃海，和北边那些捡破烂的集子两码事。”江寻没说话，只把衣领往上竖了竖，挡住那阵咸气。
他们绕到集子西头。天更亮了些，土街开始有人走动。几个光脚的孩子追着条细腿狗从巷口跑过去。一个包着头巾的女人把一筐黑亮亮的海菜往门口一放，抬头看见江寻他们，又别过脸去。街边慢慢出现了货摊子：一箩箩风干的鱼，一堆堆颜色发青的螺壳，几把用鲸骨和铁片拼成的小刀，还有些说不上名字的灰色海物，用破网兜着，挂在木檐下。江寻眼睛扫过去，只在那些卖伤药和淡水的摊子上稍作停留。苏老三也看见了几个卖草药的，蹲在摊前装着挑拣，可手一直没离刀柄。石埠集的人不热情，不招呼，也不盯着你看，可你总觉得满街都是眼睛。江寻低声说：“有家卖药的，在街尾。门口挂着一束青草，门帘半黑半白。”苏老三“嗯”了声。两人朝街尾走去。那卖药的是个年轻女人，怀里还抱着个吃奶的孩子。她见江寻站在摊前，就用脚尖把一筐灰绿色的草叶推了推。江寻没说话，只拿出那半截黑膏，又放下一小片从南滩带来的矿盐。女人看一眼，说：“膏子我认得，是北边来的货。这几片盐不抵药，但能给你几把止疼草。熬水擦伤口，勉强用。”江寻说：“行。”女人从筐里抓了几把草叶，用海草一捆，递过来。江寻没接，反问：“这里有卖粮食和鞋的吗？”女人上下打量她，说：“街西第二家，卖杂粮糊糊，也卖旧鞋。不过鞋贵。你身后那个瘸子，脚上那双早该扔了。”江寻没搭话，收了药草，和苏老三又往街西走了一小段。杂粮铺是个黑脸汉子开的，门口支着口大锅，正咕嘟咕嘟煮着什么。江寻用两块鱼干和一片盐壳，换了半袋压碎的杂粮和两双旧得发硬的草鞋。又走到街口，苏老三忽然拉了她一下。她顺他眼光看去，见一个半大孩子正往土湾边跑，后头跟着个高瘦男人，手里提着根短铁条，边走边骂。那孩子像被追得急了，一下扑在沙地上，怀里的东西摔出来，是几条小鱼，在沙上乱跳。江寻没动。苏老三说：“这里人火气大。别多管。”江寻收回目光。在这地方，管闲事就是给自己惹事。他们能做的，只是把药和粮食带回去，把人养活，再想办法往更南走。回到院子时，老鳄已经坐在门口，用那块破瓦片慢慢刮自己的鞋底泥。江寻把草鞋放在他脚边，说：“给你们的。换着穿。”老鳄看了看，说：“这鞋比我的脸还硬。”江寻说：“有鞋总比光脚好。”龚老三接过药草，问要不要熬。江寻让邱六在院子里支几块石头，把碎杂粮煮成糊糊，药草也熬上。火烟不大，混在满集子的炊烟里，反倒不显。苏老三把买来的水囊又灌满了。众人围坐在院子里，晒着从云缝漏下来的太阳。江寻把陶罐里的糊糊分给各人，又让龚老三先喝。龚老三喝得急，烫得直吐舌头，可还是把碗舔得发亮。老鳄也喝了半碗，说：“比海泥强。”江寻自己也吃了些。那糊糊又粗又苦，像把石子和草根一起磨碎了，可她吃着踏实。
饭后，江寻把汪先生留下的空水囊挂到门口。扁头凑过来，说：“零姐，我刚才在巷口看见个人，总朝咱们这院子看。我绕过去想认，他就走了。”江寻问：“什么样？”扁头说：“瘦高个，披着块灰呢。走路左脚跛，右脚拖。像集上人，又不像。”江寻心里微微一沉。这地方不比北边，他们初来，生脸太扎。就算灰衣人不进石埠集，难保没有替他们跑腿的人。她让扁头别一个人出去。又对苏老三说：“今晚轮流守。不点灯。明早天不亮，就往南走，不留。”苏老三点头。他们都在等天黑。这个集子，是活人住的地方，可对江寻他们而言，每一扇门后都像有眼睛。她只想天快黑透，再快亮起来，让这些人，安安静静地，从这灰扑扑的集子里，再往南边挪一段。海风从土湾外刮来，把院里那点药味和杂粮糊味全吹散了。江寻站在门内，把老鳄他们全看了一遍。老鳄闭着眼，像养神。龚老三对着墙，嘴里不知道在念什么。邱六在摆弄那两双新草鞋。扁头趴在膝头打盹。江寻慢慢吐出一口气，把刀握在手里，贴着门边坐下。夜就要来了。她知道，石埠集的夜不会比别处更安生。可只要这几个影子还在，她就还会坐在这门后，睁着眼，替他们挡住这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