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破晓(1/1)
火是后半夜熄的。江寻最后没舍得多烧,把剩下的干枝子都拢到旁边,自己挨着火堆坐下,半睁半醒地捱到天明。胡杨林里冷得透骨,沙地起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嚓嚓”响,像踩在盐粒上。天光从树干间慢慢渗进来,灰蒙蒙的,把每个人脸上都镀了层虚白。老鳄第一个醒,拄着双杖慢慢挪到江寻边上,说:“你半宿没睡。”江寻说:“眯了一会儿。”老鳄看看她,没再说什么,只把身上那件快烂成条的外衣又裹了裹。他瘦了不少,肩头骨头顶着衣裳,像用衣架撑着一张旧人皮。
龚老三也醒了,连咳了好几声,脸憋得发青。江寻过去给他喂水。他摆手,说:“零姐,我昨夜做了个梦。”江寻没应。他自顾自说下去:“梦见我爹推着板车,车上坐着个小女孩。我喊他,他回头,问我怎么还不回家。”他说到后头,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江寻把水壶放到他手里,说:“你爹把你当根草,你别把自己活成个念想。喝。”龚老三就听话地喝了两口。水不多了。苏老三从胡杨林边上转回来,脸沉着,说:“昨晚上有风,把北边的印子全扫平了。咱们来的路,找不见了。”江寻说:“本来也没想回头。”苏老三道:“可再往南,地更软,水更少。没有路标,白天走路,像在灰汤里游。”江寻抬头看看天。太阳还没出来,天边压着厚厚一层铅云。她说:“不走就得等灰衣人。他们不会徒步,车进了沙地也快不了。我们白天走,还能省些水。”苏老三不再说什么,回身去叫邱六和骆女人。邱六正把身上仅剩的半块杂粮饼掰成几份。骆女人接了一份,小口小口地吃,像怕一口吃多了会漏出来。扁头也起来了,赤脚在树根边踱了几步,又蹲下,说:“这胡杨林里有老道。我爹说胡杨跟着暗河走。有胡杨,说明地下有水。”江寻心里一动。她说:“能挖出来吗?”扁头说:“不好挖。但树最密的地方,往下刨沙,沙是湿的。能接点湿气。”江寻说:“试试。”
扁头找了个林中最密处,几棵老胡杨抱成一团,根都绞着。他用木棍刨了一阵,沙由干转湿,最后竟在坑底积起一层黄水。那水又浑又苦,可到底是水。苏老三把陶罐倾斜着伸进去,连沙带水舀了半罐子。等沙沉下去,上面的水清清黄黄的。江寻说:“先给老鳄和龚老三喝。”老鳄没推,接过喝了两口,咂咂嘴:“像泡了树根的泥汤。能活。”众人就着这水,又撑过半个早晨。日头从云里冒出来,毒辣辣地晒下来,沙地一下变得像烤盘。江寻让大家把衣服包在头上,继续南行。老鳄走得更吃力,双杖在软沙里使不上力,每步都陷到脚踝。江寻不再和他并排,只跟在他身后,怕他突然倒。骆女人也主动去扶龚老三,换邱六在旁喘口气。龚老三倒比昨日强些,自己也能挪几步了。苏老三走在最前,用刀尖点沙,时不时停下画个印。扁头还是到处跑,像只不怕热的沙壁虎。
走了快两个钟头,前头沙地忽然变了。沙子由灰白转成暗红,颜色像被血浸过。江寻蹲下抓了一把,沙粒极细,还有些发潮。她问苏老三:“这沙怎么这颜色?”苏老三抓了一把闻了闻,说:“是铁沙。早年海线上冲过来的。这地方离海线虽远,可风向对,沙就翻过来了。”江寻心里闪过个念头:铁沙,红沙。这让她想起黑水塘边的红卤水,还有矿区深处那些红得发暗的岩层。叶永年说的矿脉,也许就在这沙海下头。她把沙放回地上,起身往南望。铁沙地微微隆起,像一道极缓的坡。坡顶处在热气里扭着,像有片水光在动,可那不是水,是沙在日头底下的反光。老鳄也看见了,说:“这种光,是沙湖。假的。”江寻说:“我知道。”可她心里明白,这假水光后面,不是好路。
又走了一程,铁沙渐多,踩上去热得烫脚。扁头在前忽然叫起来:“有车印!”江寻赶紧上前。沙面上果然有两道极深的辙印,从西北斜插过来,一直伸向南边。辙印边角还没被风完全磨掉,可见是这两天留下的。苏老三蹲下量了量,又朝南望了望,说:“车不轻。像是带轮子的铁架车,和灰衣人的车很像。”江寻心一沉。灰衣人果然没绕大路,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这两条辙印,说明他们可能已经到过前头,甚至可能就停在这片沙地某处等他们。江寻让所有人躲进坡下几块半露的铁矿石后头,压低身子。她问扁头:“前面还有别的路吗?”扁头说:“有。往东斜下去有条干沟,可以绕。不过沟里风大,直往嘴里灌沙。”江寻说:“绕。”他们从坡后慢慢折向东,沙子又软又滑,像淌一大片温热的红粥。老鳄喘得凶,骆女人也累得脸色发白。可没一个人说停。江寻知道,停就是给人当靶子。
走到日头快正南时,他们下到了那条干沟。沟不深,但风果然大,一进去,沙粒就劈头盖脸抽过来。江寻让众人用衣襟蒙住口鼻,猫着腰,顺沟往南。干沟弯来弯去,像条被风揪成的红绳。走了好一阵,风渐小,沟也平了,前面显出一条沙埂。江寻爬上沙埂一望,心里“咯噔”一下。前头不过两里地,有一片黑乎乎的东西,像几辆车并排停着。车边隐隐有人影,在热气里一缩一缩。她退回来,没说话,只示意众人别出声。苏老三凑过来,问:“几个人?”江寻说:“看不清,但车在,人就离不远。”老鳄在旁边把头靠进沙里,喘匀了气,低低说:“他们选这地方,是要等我们。大沙地里,来路被风抹了,他们就在南边设卡,想让我们自己撞上去。”江寻没吭声。她半跪在沙上,把那截磨得极短的刀柄握在手里。刀柄被汗湿得发滑,像一条抓不住的鱼。她望着天,太阳白得发毒,像要把整片沙地烧成玻璃。她想,前头灰衣人等着,后头路已没了。只有两里地。他们不可能再绕。就算绕,也绕不开这片被车和人封死的南线。除非,他们从地下走。江寻又看扁头。扁头也正看她,眼睛亮亮的,像猜到了什么。他说:“干沟南头有片风蚀洞。我爹说,那底下是空的。老辈子人有从洞里钻过沙梁的,出口在铁沙坡后头。就是不知道塌没塌。”江寻问:“多深?”扁头说:“不深。可黑,窄,得爬。”江寻把刀插回鞘里,朝那片黑车又望了一眼。风从南边刮来,像把灰衣人的声音也带来了。她没再犹豫,说:“走风蚀洞。”众人听了,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最后一点活气。老鳄也慢慢坐起来,说:“我这身子,爬不了。你们进去,我在沟里把风。”江寻看着他。老鳄咧嘴一笑,说:“别担心。我老鳄命硬。等你们从那边出来,再把这把老骨头接过去。”江寻没应。她只把老鳄那双枯藤似的手,拉过来,攥了一下。然后站起身,对众人说:“准备走。”风沙从沟顶漫下来,像谁把天慢慢压下来了。江寻他们没有再说话,只弯着腰,跟着扁头,朝南边更深处走。那里有洞,有黑,还有他们谁也说不准的出路。天光大亮,沙地如海。他们像几粒被风推着的沙,飘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