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魂断岭南(2/2)
此人身高八尺有余,猿臂狼腰,肩宽背阔。他二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壮得像一头牛的时候,此刻却面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毫无血色。
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褐,袖口和下摆都磨得起了毛边,腰间系着一条牛皮革带,上面挂着一柄腰刀。
亓官玉是戚继光的亲兵队长,复姓亓官,单名一个玉字。亓官这个姓极为罕见,据说是春秋时先贤亓官氏之后,整个山东兖州府也没几户。
他原是登州卫军户子弟,十六岁投军,被戚继光一眼相中,选入亲兵营,从普通亲兵一步步做到队长,整整十年。
但此刻,这个铁打的汉子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掏空了。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堂,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他的目光涣散了一瞬,然后聚焦在戚继光身上,瞳孔猛地收缩。
“大帅!”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几乎破了音。
戚继光皱起眉头,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入手便觉滚烫——亓官玉的体温高得吓人,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热。
“亓官,你怎么起来了?”戚继光的语气里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关切。
“你烧了三天三夜,军医说你要静养——”
“大帅,我听说……圣旨……朝廷要罢您的职?”
戚继光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亓官玉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碎裂了。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不……不能……怎么能……”亓官玉喊道。
他的意识在这一刻变得恍惚起来。
或者说,从四天前开始,他的意识就一直处于一种奇异的、分裂的状态之中。
四天前,亓官玉发起了高烧。
起初只是头疼,他以为是岭南的瘴气,灌了一碗藿香正气水便没当回事。但到了夜里,体温骤然飙升,整个人像被人扔进了火炉。他在床上翻滚、抽搐、说胡话,汗水浸透了整条被子。
亲兵营的弟兄们吓坏了,连夜请来军医。军医看了半天,又是扎针又是灌药,折腾到天明,烧才退了一点,但人始终昏迷不醒。
就在那个漫长的、黑暗的、燃烧的夜晚,亓官玉死了。
或者说,那个原本的亓官玉——那个十六岁从军、十年间从普通士卒一步步升到亲兵队长的山东汉子——他的生命在那个夜晚走到了尽头。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灵魂。
一个来自四百多年后的灵魂。
那个灵魂原本属于一个叫亓官玉的人——没错,恰好也姓亓官,这也许是冥冥中的某种因缘——但他不是军人,不是明朝人,而是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化工工程师。
他毕业于南方理工大学化学工程与工艺专业,在齐鲁化工集团工作了八年,从基层技术员一路干到项目负责人。他精通无机化工、有机合成、冶金提取,对硫酸工业、硝酸工业、纯碱工业的工艺流程了如指掌。
他死的时候才三十二岁。
死因是一次实验室事故,一场严重的泄露,让他没有了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昏暗的、散发着霉味的屋子里,身上盖着一条粗布被子,粗糙的麻布磨得他皮肤生疼。
一个穿着古代长衫的老头正往他嘴里灌一碗黑乎乎的汤药,那味道又苦又涩,像是树根煮的水。
“饮咗汤药!明日就好了!”老头说着他半懂不懂的粤语。
他的第一个反应是:这是在拍戏?
但他的身体不允许他思考太多。这具身体正在经历一场严重的高烧,免疫系统在以最原始的方式与某种感染搏斗。他的现代医学知识告诉他,如果没有抗生素,这具身体很可能会挂了。
他在高烧和清醒之间反复切换了三天。
在这三天里,他通过碎片化的感知——听到的对话、看到的陈设、闻到的气味——逐渐拼凑出了一个让他难以置信的事实:
他穿越了。
万历十三年,公元1585年。广东,广州府。
他是戚继光的亲兵队长。
戚继光。
这个名字让他的心脏猛跳了几下,人一下子都精神了好多。
作为一个学过历史的人,他当然知道戚继光是谁。抗倭英雄,民族脊梁,明朝最杰出的军事家。
但他也知道一个普通历史课本上不会写的细节:
万历十三年,戚继光被罢免。
张居正死后,万历皇帝清算张党,戚继光作为张居正最倚重的边将首当其冲。他被调离蓟镇,贬到广东,现在——连广东总兵的职位也要被剥夺了。
而他,亓官玉,戚继光的亲兵队长,正处在这场政治风暴的中心。
第三天夜里,高烧奇迹般地退了。
也许因为那碗树根水——那是金银花、连翘、板蓝根、夏枯草之类的清热解毒草药,这是粤人传统的凉茶。
退烧之后,他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整整想了一夜。
他要想的事情太多了。
首先是生存。他现在的身份是戚继光的亲兵队长,戚继光被罢免后,整个总兵标营都会被裁撤,他将失去军籍、粮饷和住所。
一个没有盘缠、没有靠山、没有身份的退伍老兵,在万历年间的大明,活下去的概率有多高?
其次是局势。万历十五年还有两年就要到了——作为一个工科生,他对“万历十五年”这个年份的印象来自于黄仁宇的那本书,但他记不清具体的细节,只知道那是一个被后人反复咀嚼的、标志着大明帝国走向衰落的关键节点。但此时此刻,他身处其中,感受到的不是历史书的宏大叙事,而是活生生的、扑面而来的绝望。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他究竟要做什么?
他一个化工工程师,穿越到四百多年前的明朝,能做什么?
他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虫鸣和更夫遥远的梆子声,脑海中翻涌着无数个念头。硫酸、硝酸、盐酸。纯碱、烧碱、小苏打。硝酸甘油、无烟火药、高爆炸药。水泥、玻璃、陶瓷。钢铁冶炼、有色金属提取、合金制备。
这些词汇在他的脑海中像走马灯一样旋转,每一个词背后都是一整套工业流程、一系列化学反应方程式、一组工程参数。他花了八年时间在化工厂里摸爬滚打,这些东西早已刻进了他的骨髓,就像戚继光的刀法刻进了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一样。
他能造硫酸。他能造硝酸。他能造纯碱。
有了硫酸和硝酸,他就能造硝化甘油。有了硝化甘油,他就能造炸药——比黑火药威力大几十倍的现代炸药。
有了水泥,他能修路、筑城、建港口。有了玻璃,他能做烧杯、试管、曲颈瓶——然后开始真正的化学研究。有了纯碱,他能做肥皂、造纸、纺织印染。
他能做的太多了。
但前提是——他得先活着。
活着离开广州,活着找到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活着攒起第一桶金,活着把他的知识变成现实。
他必须见到戚继光。
当听到京城来了太监传旨,他脑子一震,知道事情坏了,立刻不管不顾地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