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信任(1/2)
四月二十二,距离裕丰行交货还有三天。
仓库里的白糖库存已经达到了两千八百斤,还差两百斤。按照现在的生产速度,明天就能超额完成。
但亓官玉遇到了一个新的问题——骨炭不够了。
不是不够,是远远不够。
精炼白糖需要骨炭。精制酒精也需要骨炭。而骨炭的原料是动物骨头——牛骨、猪骨、羊骨。番禺附近的屠户和集市已经被马如龙扫荡了一遍,骨头供应开始跟不上了。
其实,这是正常的。万历年间,平民百姓食用动物性食品并不多,骨头自然就少了。
马如龙从外面回来,一脸疲惫,皱着眉头说:“掌柜的,我今天跑了茭塘司、沙湾司、市桥墟三个集市,把所有的骨头都收了,总共不到三百斤。烧成骨炭也就七八十斤。照这个用法,最多撑五天。”
亓官玉沉默了。三百斤骨头,差不多也就是几头猪、几只羊的骨头重量。这也证明了,百姓食肉少得可怜。
可他手下三百二十七个老兵,每天消耗的粮食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白糖的利润虽然高,但采购粗糖、购买柴火、添置设备、日常开销——处处都要银子。现银已经快要见底了,如果骨炭断供,白糖生产线就得停。
停一天,就是几十两银子的损失。
他需要一个稳定的骨炭来源,而且不能让外人摸到门道。
亓官玉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如果直接让屠户送货到洛溪浦,用不了多久,番禺地面上的有心人就会知道:有一伙人在大量收购骨头。骨头能做什么?稍微一打听,再结合亓官记突然冒出来的雪白砂糖——这其中的关联,不难猜。
骨炭脱色的秘密,他至少要守住三年。三年之内,他不希望任何人知道白糖变白的真正原因。
亓官玉开口了,语气比平时更加沉稳,
“马哨长,要去广州城收骨头了。”
马如龙点点头道:“必须去广州,那里人多,市场上骨头也多。”
“不能直接收,只能设个点。”亓官玉莫名其妙的说了一句。
马如龙没听懂,又去又不去的。
亓官玉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图。
“你带两个机灵的弟兄,去广州城怀远驿附近,或者城南屠户集中的地方,租一间不起眼的小铺面。不用大,能堆货就行。挂个牌子,写‘杂货收购’,什么都收——骨头、破布、废纸、碎皮子。但骨头的收购价,比别处高两成。”
马如龙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他好像明白了。
当年戚大帅给他们讲兵法,“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好像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是说……明面上收杂货,暗地里专收骨头?”
“对。但不止是收。”
亓官玉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说通:“铺子收来的骨头,不要直接运回洛溪浦。先在铺子后院堆着,攒够一批,夜里用船运。走珠江,走夜路,不让人看见。”
马如龙蹲下来,盯着地上那个圈看了半天,然后猛地一拍大腿。
“高明!”
他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越想越觉得妙。
“这样一来,外人只知道我们在广州有个杂货铺,收些破烂。谁会把破烂跟白糖联系起来?就算有人打听,也只知道我们在收骨头——可收骨头能做什么?熬胶?做肥料?谁也想不到骨炭能脱色!”
亓官玉点点头说:“还有一个好处。广州城的屠户多,每天杀的牲口比番禺多十倍。骨头供应量大,稳定。我们在城里设点,屠户就近送货,省了他们的脚力,他们也乐意。我们批量往洛溪浦运,也省了我们的运费。”
“一举两得!”马如龙兴奋得脸都红了,小小的拍了一下马屁。
“掌柜的,你这个脑子是怎么长的?”
亓官玉没有接这个话茬。
“铺面要低调,不要引人注意。招牌破一点无所谓,地段偏一点也没关系。关键是——不能让外人知道这铺子跟亓官记有关系。”
“明白。”马如龙点头,“那铺子挂谁的名?”
亓官玉想了想。
“挂你的名。你是广东人,口音对得上,不容易引起怀疑。铺子里的伙计,从营里挑两个面善的、嘴严的、不会说梦话的。”
“说梦话的?”马如龙笑了。
“掌柜的,你是怕弟兄们梦里把秘密抖搂出去?”
亓官玉的语气没有笑,认真说道:“我是怕万一。白糖的利润太大了,眼红的人不会少。我们现在还弱,经不起大风浪。能藏一分是一分,能瞒一刻是一刻。”
马如龙收起了笑容,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天一早就去广州,找铺面。”
“不急。”亓官玉说。
“先把裕丰行的货交了,手里有了银子,再办这件事。铺面要租,后院可能要简单修整,还要备几条船——这些都要花钱。”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已经快空了的布包,掂了掂,苦笑了一下。
“等五百四十两到了,我们就不是现在的光景了。”
马如龙看着那个干瘪的布包,又看了看亓官玉苍白的脸色,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个人,口袋里没几两银子,想的却是三百多人的长远生计。他把自己最后一点家底都填了进去,如今连件像样的袍子都舍不得做。
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
“掌柜的,等银子到了,你先给自己做身衣裳!”马如龙笑着说。
亓官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肘部打着补丁。
“不急。先把生产线稳住,把弟兄们的肚子填饱。衣裳的事,以后再说。”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对了,铺子的名字,就叫‘马记杂货’吧。越不起眼越好。”
马如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掌柜的,还有一件事。”
“说。”
“硫磺、硝石、明矾——你让我买的那些东西,还买不买?”
亓官玉的脸色一变,这些东西他太需要了,只不过是银子打不开点。
“买。但不是现在。等骨头铺子的事情办妥了,再办那件事。那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道:“比骨头更重要,也更需要保密。”
马如龙没有再问。他已经学会了闭嘴。亓官玉说“以后”的事情,以后自然会知道。现在问,也问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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