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回去的路(2/2)
“赵大哥,你在清澜卫所待了十二年,对这片海,比任何人都熟。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找一条路。”
“什么路?”
“从琼崖到广州的路。不是官道,是海路。不是给朝廷的船走,是给我们自己走的。”
赵老六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你要逃?”
“不逃,逃了,就是逃兵。朝廷的通缉令一下,我永远见不了光。我要的不是逃,是……回去。”亓官玉摇了摇头道。
“回去?怎么回去?”
亓官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等朝廷的赦令。”
赵老六愣了一瞬,突然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你疯了吧”的笑。
“朝廷的赦令?亓官,你是被张诚告倒的。张诚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皇上身边最红的人。他会让你回去?”
亓官玉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北方。那里是琼州海峡的方向,是大陆的方向,是洛溪浦的方向。
“张诚不会。但皇上会。”
“皇上凭什么赦你?”
亓官玉沉默了片刻。
“凭我能做出全天下最好的钢。凭我能铸出全天下最好的炮。凭我能让大明的水师——比佛朗机人强十倍。”
赵老六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这个人快疯了!”这是他心里的话。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椰子,椰汁已经洒了大半,在月光下泛着白色的光。
“亓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钢、什么炮、什么水师。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第一个在清澜卫所里,问我‘想不想离开’的人。”
他站起来,把空椰子壳扔进海里,拍了拍手。
“海路的事,我来想办法。”
四月二十五,清澜卫所。
亓官玉被马国梁叫到了签押房。
马国梁今天没有嚼槟榔,也没有翘腿。他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封信,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不是愤怒,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于试探和威胁之间的东西。
“亓官玉,你以前是戚继光的亲兵队长?”
亓官玉站在签押房中间,面色不变。
“是。”
马国梁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没有想到亓官玉会这么直接地承认。
“你在番禺有个糖坊?月入千两?”
“是。”
马国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亓官玉,你知不知道,你是个大人物?”
亓官玉没有说话。
“至少,在有些人眼里,你是。”马国梁拿起那封信,晃了晃。
“这是琼州府衙来的信。上面说,有人在打听你。不是朝廷的人,是商人。广州来的商人。”
亓官玉的心跳了一下。
马如龙。
“他们在打听你的下落,打听你的情况,吃得好不好,住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马国梁把信放在桌上,盯着亓官玉说道。
“亓官玉,你到底是个什么人?发配充军的犯人,还有人来打听你?”
亓官玉沉默了片刻。
“马把总,那个商人,是不是姓马?”
马国梁愣了一下。
“你认识?”
亓官玉没有回答。他抱拳行礼。
“马把总,如果那些商人再打听,请你告诉他们,亓官玉在清澜卫所,很好。吃得饱,穿得暖,没有人欺负。让他们放心。”
马国梁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行。这话,我帮你带到。”
亓官玉转身走出了签押房。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天空。四月的琼崖,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远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在作业,船帆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马如龙来了。
亓官玉的嘴角微微翘起,但很快就放下了。
马如龙来了,意味着洛溪浦和金利的消息会传过来。意味着亓官记还在运转。意味着——他没有被忘记。
但他不能让马如龙常来。琼州府衙、清澜卫所、马国梁——这些人都在盯着。一次两次可以,多了,就会惹麻烦。
亓官玉走回三号棚,坐在草堆上,从包袱里摸出那包味精,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鲜味还在。
他小心地把味精包好,塞回包袱最深处。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海风从棚子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和远处椰子树沙沙的响声。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沙滩,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他在想,马如龙带来了什么消息。
高炉还在不在转?
金利的工地有没有停工?
洛溪浦的白糖生产线还在不在开?
周世杰有没有顶住陈家的价格战?
赵大河有没有把钢炼出来?
亓官玉睁开眼睛,看着棚顶的茅草。月光从缝隙中漏下来,像一条条银线。
他伸出手,让那些银色的光落在掌心里。
凉凉的。像雪。
但在琼崖,没有雪。
只有海。只有风。只有无穷无尽的、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日子。
亓官玉把手收回来,握成拳头。
日子长,但他不怕。
他有时间。有脑子。有银子。
他有一群在千里之外等着他回去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