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来信(2/2)
亓官玉开始读信。
“亓官玉吾侄见字如晤。”
吾侄。戚继光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在军中的时候,他是“亓官队长”,是“亓官”,是“小亓”。从来没有“吾侄”。亓官玉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闻汝率数百被裁弟兄,于番禺洛溪浦白手起家,开坊制糖,酿酒精,售百味鲜,半年而月入千两。余闻之,心中大慰。戚家军之兵,不惟能执刀杀敌,亦能持家兴业。此乃余平生之愿。”
亓官玉的鼻子酸了。戚继光在山东蓬莱的老家里,还在惦记着他们。三百多个被裁撤的亲兵,在岭南的荒地上挣扎求生,他都知道。
“又闻汝受奸人所陷,发配琼崖,终身劳役。余心甚痛。汝之冤曲,余已知之。陈家勾结张诚,借朝廷之力打压商贾,此乃小人行径。然余今自身不保,不能为汝奔走申辩。余之旧部,亦多被贬黜,自顾不暇。汝宜暂时忍耐,切勿冲动。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终有雪冤之日。”
亓官玉把信纸攥紧了,又松开。他怕把信揉皱。
“余近日身体日弱,旧伤复发,腿不能行,手不能书。此信乃余口述,托门人代笔。余恐时日无多,有一言相告——日后国家有难,尔等当不计前嫌,挺身而出,为国效力。勿因朝廷负汝,汝便负朝廷。天下者,百姓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汝在岭南,能惠及一方百姓,便是为国效力。他日若倭寇再犯,北虏南侵,汝当率旧部,持汝所铸之钢刀钢炮,为大明守住海疆。”
亓官玉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两滴,滴在信纸上,洇开两团模糊的墨迹。
信的最后,戚继光写了几行字。这一次,字迹更抖了,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亓官吾侄。余一生戎马,南平倭寇,北御鞑虏,自以为无愧于朝廷。然张居正一倒,余便如丧家之犬,被逐出军营。余不怨朝廷,不怨皇上,只怨自己生不逢时。汝年轻,有本事,有大志。莫学余。余这一辈子,太老实了。”
“望汝珍重。戚继光。万历十四年七月。”
亓官玉把信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滴在干草上,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