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刚峰疏(1/2)
万历十四年,九月。南京。
海瑞坐在签押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卷宗。卷宗是马如龙上次来的时候留下的——亓官玉在洛溪浦和金利的经营记录、三百二十七个戚家军老兵的名册、陈家通过番禺知县购买洛溪浦周围土地的地契副本、三义帮骚扰亓官记客户的证词,还有一份亓官玉亲笔写的申诉书。
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了两遍,有的看了三遍。
窗外是南京城的秋色。梧桐叶开始发黄,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有钟声传来,不是寺庙的钟,是国子监的钟,沉闷而悠远,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什么人敲着倒计时。
海瑞把卷宗合上,放在桌角。他不喜欢南京。南京是留都,六部齐全,但没有实权;官员众多,但大半是闲职。在这里待了快一年了,他还是不习惯。他习惯的是做事,查案、断狱、为民请命。在京城的那些年里他敢骂皇帝,因为他知道皇帝错了。现在他坐在南京的签押房里,连骂人都找不到对象。
他提起笔,铺开一张空白的奏折。
奏折是特制的,黄绫封面,内页是上好的宣纸,光滑如镜。右上角一行小字——“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臣海瑞谨奏”。
他放下笔,沉默了片刻。自从复出以来,他上过几道奏折,都是关于吏治、财政、边防的例行公事。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在替人说公道话。
海瑞重新提起笔,蘸饱了墨。
第一段:直言
“臣海瑞谨奏,为琼崖罪民亓官玉冤狱事。”这是他的开场白。开门见山,不绕弯子。“
亓官玉者,山东登州卫军户之子,年十六投军,选入戚继光亲兵营。十载从戎,南平倭寇,北御鞑虏,身上战伤累累,无一非为国家所留。及戚继光罢职归里,亲兵营裁撤,亓官玉与三百二十七名袍泽,无罪而失军籍,无过而绝粮饷。”
他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
这段文字斟酌了很久。他知道“戚继光”三个字在朝中是忌讳,他的奏折一旦递上去,就绕不开。但他不想绕。戚继光为大明守了四十年的边,如今被罢职在家,一个被裁撤的亲兵队长被人诬陷发配,他不说出来,良心不安。
“昔日戚继光在蓟镇,十六年间蒙古骑兵不敢南牧,为朝廷节省军饷无算。他在浙江,荡平倭寇,东南沿海数十年赖以为安。如今戚继光去职,其麾下亲兵裁撤之后流离失所。彼等老军不曾负朝廷,朝廷却已负彼等。”
海瑞写到这里,停了下来。他把笔搁在砚台上,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窗外的梧桐叶还在沙沙作响,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却说不出来。
他知道这段话写上去会得罪人。得罪张诚,得罪那些在张居正清算中趁机上位的人。但他不怕。他这辈子得罪的人还少吗?嘉靖皇帝他都敢骂,何况一个太监?
第二段:诉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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