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一十八章 不敢,更不信任(1/2)
陈扬脸上的震惊之色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凝重、恍然与急切的复杂神情。
他上前一步,蹲在路信远面前,不再有任何试探或伪装,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沉声道:“路督司,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且仔细说来,一个字都不要漏!若你所言属实,今日之事,便是天大的误会,你我皆是被那真正的好贼蒙蔽算计了!”
路信远剧烈地喘息了几下,眼中疯狂与恨意稍退,但急切与懊悔却如潮水般涌了上来。他哑着嗓子,语速极快地说道:“我路某人虽不是什么大智大勇之辈,但掌管天聪阁这些年,也不是尸位素餐!”
“天聪阁乃暗影司情报消息之总汇,虽不敢说天下事尽在掌握,但这京都之内,暗影司内外,但凡有些风吹草动,总难完全避开我的耳目!”
“数月前,大约在苏大人回京之前,我因调阅一桩陈年旧档,无意间去了趟架格库。本是想查点别的,却鬼使神差地,去翻了翻四年前那场震动京畿的户部赈灾粮草案相关卷宗。”路信远眼神锐利起来,仿佛又回到了当时。
“这一翻,便发现了蹊跷!那些关于当年赈灾款项拨付、使用、监察的原始记录,要么是页面有被水渍、污迹刻意污染、掩盖关键数字的痕迹,要么是整页不翼而飞,更有甚者,是整册档案干脆就寻不见了!”
“当时我便觉得不对,架格库乃是暗影司重地,防火防潮,管理森严,岂会如此?”
陈扬眉头紧锁,追问道:“缺失篡改的,都是关键部分?”
“正是!”
路信远用力点头,牵扯到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语速不减。
“不止是赈灾案的原始收支档案,就连当年因此案被问罪、最终被抄家问斩的户部员外郎欧阳秉忠一案的相关详录,以及我暗影司当年打探到的、未公开的一些与此案相关的秘辛记录,也多有篡改、语焉不详之处,甚至同样存在缺失!这绝非偶然!”
“我立刻意识到,当年欧阳秉忠一案,恐怕水深得很,背后藏着大猫腻,目的很可能就是为了掩盖更深、更骇人的贪腐!”
“所以你当时就怀疑了掌管架格库的段威?”陈扬道。
“不错!”路信远恨声道,“架格库正是由他段威分管!若非他这个督司监守自盗,或者默许、配合,谁能如此轻易、如此大规模地篡改、销毁司内核心档案?”
“我料定段威必有问题!但我深知暗影司内部水深,不敢打草惊蛇,更不敢动用司内明面上的力量去查,只能假借天聪阁日常情报梳理、交叉核验的名义,动用了几个绝对信得过的心腹手下,暗中重启了对欧阳秉忠旧案的调查。”
“结果如何?”陈扬呼吸微促。
“果不其然!”路信远眼中闪过痛心与愤怒,“虽因年代久远,许多线索被刻意抹去,但我那几个手下还是从当年一些被忽略的旁证、以及欧阳秉忠故旧残留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些端倪。”
“欧阳秉忠为人虽有些迂腐,但素来清廉耿直,当年在户部掌管部分钱粮,对赈灾款项的调拨使用曾多次提出异议,甚至准备上密折!然后......他就‘恰好’被卷入了一场说不清的贪墨案中,证据‘确凿’,迅速定罪,满门抄斩!此事过后,再无人敢对那笔庞大的赈灾款项去向提出质疑!这分明是杀人灭口,栽赃陷害!”
陈扬缓缓点头,脸色阴沉道:“如此说来,段威与此事脱不了干系。那你又是如何将此事与孔鹤臣、丁士桢,乃至六部尚书,甚至......靺丸人联系起来的?仅凭档案篡改和欧阳秉忠可能是冤案,还不足以指向他们吧?”
“我自然知道不够!”路信远急道,“所以,在怀疑段威后,我找了个由头,亲自盯了他一段时日!这老狐狸狡诈,日常行踪并无太大破绽,但我发现,他每隔一段时间,总会去聚贤楼,名义上是吃酒会友。我便也暗中潜入过聚贤楼几次,虽不敢靠近,远远窥探,果然发现了惊天秘密!”
他喘了口气,眼中射出锐利的光。
“段威在聚贤楼后院隐秘的雅间内,会见的根本不是普通朋友!而是孔鹤臣之子孔溪俨,以及户部尚书丁士桢!而且不止一次!除了他们三人常聚之外,我还曾远远瞥见,吏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的尚书,甚至......甚至还有装扮成中原商人模样、但气息体格迥异的靺丸人,也曾出入过那间雅间!”
陈扬倒吸一口凉气道:“原来如此......”
“千真万确!”
“我虽不敢靠近,不知他们具体谈些什么,但结合架格库档案被篡改销毁,段威又是掌管档案之人,再加上这些聚会之人——孔鹤臣是清流魁首,其子出面;丁士桢是户部主官,当年赈灾款必经他手;其他五部尚书,权柄覆盖朝政各方;甚至还有敌国靺丸人!这还用多想吗?”
“必然是段威这个内奸,联手了孔丁一党,勾结了六部中的某些蠹虫,甚至可能通敌卖国,共同贪墨了当年那笔足以让数十万灾民活命的巨额赈灾粮款!为掩盖这泼天罪行,他们联手炮制了欧阳秉忠的冤案,杀人灭口,堵塞言路!”
陈扬心中暗暗赞叹路信远心思缜密,沉声道:“路督司,你所言虽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毕竟多是推测,缺乏一锤定音的铁证。段威与他们在聚贤楼会面,也可能有其他解释。仅凭此,恐怕难以扳倒他们,尤其是牵扯到六部尚书和靺丸人,干系太大!”
“我知道!所以我一直隐忍,继续暗中调查,寻找更确凿的证据!”路信远眼中闪过一丝懊恼与后怕,“直到大约一个半月前,我再次潜入聚贤楼附近监视。那次密会,与往常有些不同。”
“有何不同?”陈扬身体微微前倾。
路信远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发现核心秘密的悸动。
“那次,除了段威、孔溪俨、丁士桢以及几位尚书的面孔外,雅间里还多了一个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女娘!”
“那女娘虽作寻常妇人打扮,但气度举止绝非寻常女子,而且她坐在那里,连孔溪俨和丁士桢对她似乎都带着几分客气,甚至......忌惮。”
“女娘?”陈扬眉头紧锁。
“我回来后,立刻动用了天聪阁的最高权限,秘密调阅了所有关于可疑女子、特别是可能与朝中重臣或外部势力有关联的女性的情报卷宗。”
路信远眼中闪过一丝笃定道:“经过数日比对筛查,终于让我确定了她的身份!那女娘,乃是荆南侯钱仲谋麾下,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情报暗杀组织——红芍影的副总影主,人称‘槿姑姑’的槿瑛!”
“红芍影?槿瑛?!”
陈扬失声低呼,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红芍影的凶名与难缠,他作为暗影司的人,再清楚不过。荆南侯的钱袋子伸进了京都,还和孔丁一党、段威搅在一起......这潭水,比他想象得还要深、还要浑!
“不错!就是她!”路信远重重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至此,我便完全断定,段威绝不仅仅是简单的内奸!他背后站着的是以孔鹤臣、丁士桢为首的朝中巨蠹,是可能被他们拉下水的其他尚书,是敌国靺丸,甚至还有割据一方的荆南侯势力!”
“他们通过段威这个藏在暗影司内部的钉子,编织了一张庞大而可怕的利益网络,而四年前的赈灾贪腐案,恐怕只是他们罪行中的冰山一角!段威,就是他们几方势力共同打入暗影司核心的奸细!”
陈扬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追问道:“那李青冥呢?你又是如何断定他是段威的同伙,而非被你误伤?”
“起初,我只是怀疑。”路信远苦笑一下,牵扯到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吸了口冷气,“段威要在暗影司内部行事,尤其是涉及篡改核心档案、传递机密消息这种大事,一个人很难完全遮掩,他很可能有同伙。”
“而司内高层之中,有资格、有机会接触到这些核心事务,又能替他打掩护的,无非就是我,或者李青冥。我自然知道自己不是,那最大的嫌疑,便落到了李青冥头上。”
“于是,我也开始暗中留意李青冥的动向。”
路信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道:“此人平素沉默寡言,性情孤僻,与其他几位督司,包括段威在内,都似乎关系平淡,甚至偶有龃龉,看起来最不像会与段威勾结之人。但越是如此,我越是怀疑。”
“果然,经过一段时间的秘密跟踪,我发现李青冥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恰好’与段威在龙台东山人迹罕至之处‘偶遇’,两人看似只是简单交谈几句便分开,但每次碰头的时间、地点都颇为固定,绝非巧合!而且,他们碰面时,警惕性极高,我根本无法靠近监听。”
路信远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懊悔与不甘。
“我这才恍然,他们平日的‘不和’,甚至公开的争执,很可能都是故意做给外人看的伪装!就是为了撇清关系,掩人耳目!一个在明,嚣张跋扈,吸引注意;一个在暗,沉默寡言,伺机而动!两人一明一暗,狼狈为奸!”
“我就这样,一边查段威背后的势力网,一边确认李青冥与他的勾连,暗中调查了数月,终于可以断定,段威与李青冥,就是暗影司中隐藏最深的两颗毒瘤!我本想收集更多铁证,再行雷霆一击,却没想到......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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