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0章 内心矛盾(1/1)
这些声音,这些由声音瞬间在他高速运转、疲惫却依旧敏锐的脑海中“构建”出的画面,无比真实,无比残酷。那不是需要计算的地形图,不是需要评估的威胁等级,而是一幅正在他侧前方不远处,鲜活上演的、血淋淋的人间地狱绘卷!一方是明显数量占优、凶残暴戾、以虐杀掠夺为乐的沙漠匪帮,另一方则是拖家带口、护卫死伤惨重、只剩下绝望与本能求生的无辜商旅。
是大宋的商队……他分辨出了其中几种熟悉的、来自中原乃至江南的口音。这些男女老幼,或许是为了生计,或许是为了梦想,拖家带口,离乡背井,穿越烽燧与戈壁,将东方的丝绸、瓷器、茶叶运往西域,换取一家温饱或一个渺茫前程。此刻,他们的旅途,却要在离故土千里之外的荒芜戈壁,以最惨烈的方式戛然而止,成为秃鹫与沙狼的盛宴,成为黄沙下又一堆无人问津的白骨。
而他,卓然,身负红云白龙剑,尊为武林盟主,自诩心存侠义之道,又是大宋的异姓王。他有能力改变这一切,只需要……停下这急如星火的奔驰,转过身,拔出那柄足以令宵小辟易的红云白龙剑。难道自己就这样走了,眼睁睁的看着大宋子民被残杀?
可就在这时,林峰那张苍白虚弱、却又强撑笑意的脸,再次无比固执地浮现在眼前,与那孩童的尖叫、老人的哀嚎重叠、交织。兄弟的命,那在痛苦中一点点流逝的生机,如同风中残烛,其全部希望,都系于他能否及时带回天蚕衣,系于他此刻争分夺秒追赶的速度之上。
走!立刻走!不要看!不要听!这不是你的战场!你有必须完成的承诺!有比你个人良知更重要的责任!内心一个冰冷而急切的声音在咆哮,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理性”。
他的身形,已经顺着弧线的轨迹,与那片血腥之地的距离重新拉远。戈壁的风开始将哭喊与惨叫撕碎、抛散。或许,再过几个呼吸,那些声音就会彻底被荒野吞噬,仿佛从未响起。
然而,那声孩童戛然而止的尖叫,那老人磕头哀求的闷响,却像带着倒钩的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神魂深处,并与记忆深处某个尘封多年、不愿触碰的角落产生了共鸣——那是很多年前,也是一个血色黄昏,同样有无助的哭喊划破天空,同样有冰冷的刀锋举起,同样有他因为某种“更重要”的理由而迟疑,最终未能伸出的手……那结果,是他余生无数个夜晚都无法摆脱的梦魇。
“嗬——!”
一声仿佛受伤野兽从喉管最深处挤压出的、痛苦到极致的闷哼,并非源自肉体,而是灵魂被撕扯时发出的呻吟。他那道在暮色中几乎化作流光的白色身影,出现了极其短暂、细微到肉眼难辨,却真实存在的凝滞。那不是力竭,而是意志在剧烈冲突下的瞬间失衡。
良知化作的烈焰,与责任铸就的寒冰,在此刻轰然对撞,爆发出撕裂灵魂般的痛苦与彷徨。一边,是数十条正在眼前流逝的、活生生的无辜性命,是老人、孩童、妇孺绝望的眼眸;另一边,是挚友唯一生机所系的承诺,是可能关乎更广大未知祸福的天蚕衣与龙脉之谜,是已经投入的、无法追回的时间与代价。
“卓然!你究竟还在迟疑些什么呢?!”那道冰冷刺骨的嗓音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头,振聋发聩,“林峰正在苦苦等待着你的到来啊!此时此刻的他正饱受着炼狱一般可怕至极的折磨和煎熬!每拖延哪怕仅仅只是一瞬间,他体内残存的生命力便会随之减弱一丝一毫!而只要再稍稍耽误那么片刻功夫,叶鼎天极有可能会趁着这个机会携带天蚕衣一同隐匿到火焰山的最深处去,如此一来,你之前所付出的一切辛勤努力都会化为泡影,全部付之一炬了!快好好回想一下你曾经对他许下过的诺言吧!”
然而与此同时,另外一个充满愤怒与不甘的声音也在他的脑海之中不断回响:“可是他们同样也是活生生的人类啊!一个个都是有血有肉、有情有义,可以流泪哭泣、懂得乞求怜悯之人呐!你手握长剑,身负剑道,难道说真的只能单单为了拯救某一个人的性命,就要冷酷无情地漠视其他几十条鲜活生命的逝去吗?耗费毕生精力修炼而成的这身绝世武功,难道最终目的竟然仅仅只是当自己拥有足够能力的时候,选择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去,对眼前发生的惨状视若无睹吗?!”
就这样,两股完全相悖但又势均力敌且异常狂暴凶猛的力量开始在他的意识世界里展开一场惊心动魄、生死攸关的殊死搏斗以及激烈拉扯,其惨烈程度简直令人瞠目结舌,仿佛下一秒钟就能够直接把他的脑袋给硬生生地炸裂开来,同时还要将他仅存不多的最后一点理智彻底撕碎吞噬殆尽。他那始终如一、稳定到可怕的速度,终于出现了明显可察的减缓。不是因为内息不继,而是那驱动一切的、原本坚定如铁的意志内核,产生了动摇的裂纹。
就在这电光石火、却仿佛无比漫长的内心挣扎中,前方戈壁上的惨剧似乎推进到了更加血腥残忍的高潮。匪徒的狂笑越发肆无忌惮,夹杂着戏谑的呼喝与更密集的、砍剁血肉的声响。孩童那被捂住的、微弱的“呜呜”声,似乎也渐渐微弱下去……
是昏厥了,还是……?
“不——!!!”
一声仿佛源自灵魂破碎的、无声的呐喊,在他体内轰然炸开!那孩童可能熄灭的生命之火,成了压垮权衡天平的最后一根羽毛,也点燃了他心底某种被长久压抑的、内心最深的东西。
“……”
一声悠长、沉重、仿佛承载了万钧之力的吐息,从他紧抿的、已失去血色的唇间缓缓溢出。那双自离开丁家以来,无论面对何种情况,都始终如磐石般锁定西方、燃烧着焦虑与坚定火焰的眼眸,第一次,剧烈地、难以控制地颤抖起来。他猛地闭上眼,仿佛不忍再看前方,又或许是想将翻腾的情绪关在眼底。下一刻,眼眸倏然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