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5章 改制(1/1)
入了六月,汴京周围的旱情一日重过一日,烈日炙烤大地,尘土漫天。比烈日更加灼热的,是关于五月提出的元丰改制草案的争议。自它提出,朝堂上转眼已经持续争执了半个多月。
最初只是朝堂上对岗位裁撤、品阶重定的分歧,到如今,事情愈演愈烈,早已超出政见之争。
改制要厘清三省权责,裁汰荫补冗官,重新拟定百官迁转名册,无数靠着旧制安身的老臣、世家勋贵人人自危。旧党官员接连上疏,奏章堆积在案头之上。有人拿久旱天灾说事,声称更改官制是逆了祖宗成法,招致天谴;有人在殿中痛哭陈情,诉说多年劳苦,一旦裁官,一众老臣无以为生。
更棘手的是,人事改动的推行处处受掣肘。赵顼与近臣议定的调任名单,消息总会莫名外泄,遭到暗中阻挠。每每朝堂敲定一处人事安排,不出数日便横生变故,方案反复拉扯,迟迟无法落地。
大殿之上,每逢议事便吵作一团。殿外的槐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殿内的气氛却比外头更闷、更压抑。
赵顼面前摊着详定官制所送来的新拟官制与人事除授名单。阶下的官员站得笔直,可每个人的眼神都落在那个名单上——新制一落,有人要升,有人要降,有人要从实权位置被挪到闲散寺监,有人要从三司旧案里被清出去。每个人心里都盘细细算着,担忧着,朝堂上一片静默。
赵顼抬手,指向案上那份官制草案:“自今以阶易官。新阶既定,三省各归其职,三司并入户部,审官院归吏部。旧制积弊已久,不可不改。”
话音落下,
门下侍郎章惇先一步上前,拱手躬身:“陛下变法图治,臣等不敢异议。然官制更张,牵涉百官迁转,若骤行新制,恐人心浮动。”
赵顼看了他一眼,问道:“人心浮动?还是那些得利益者的心在浮动?”
毕竟,元丰改制不是简单的官名更替,而是要收回多年来被三司、审官院分割出去的职权,将财赋、官吏铨选之权交还六部;同时废除旧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宰相体系,重建三省分工理政的格局。权一旦要重新划分,人的进退调动,必然牵动各方。到底是谁在担忧、谁在浮动,一眼便知。
章惇听了,不再多言,垂首退了回去。
一旁参知政事蔡确随即迈步上前,神色沉稳,接续论事:“章侍郎所言,亦非全无道理。改制裁并机构、改换品阶,牵扯数十年荫补旧例,积习根深。但臣以为,长痛不如短痛。三司权柄过重,审官院人事私相请托成风,正是旧制最大弊病。若迟迟不更,冗官耗财、权责混淆之弊,只会愈积愈重。详定官制所反复斟酌的这份名单,已经尽量兼顾情理,并非一味裁抑老臣。”
蔡确再上前半步,继续说道:“臣近日察知,不少待迁转之人私下串联,借旧日人情四处托请。铨选任免本该凭考课才干,如今反倒变成人情交易。长此以往,法度形同虚设,改制尚未落地,朝廷纲纪先被败坏。”
赵顼的目光扫过殿中,声音冷了几分:“私请也好,游说也罢,朕要看的,是官制正不正,不是谁的面子好不好看。”
殿中一时无人接话。
御史中丞舒亶见殿内沉寂,跨步出列高声上奏:“陛下,如今人事政令反复,根源便是有人暗通关节。若无人私下奔走请托,吏房词头何至于屡退屡改?”
“舒御史此言太重。”一名老臣立刻接话,“朝堂用人,向来要听公议。若只听一二新进之臣的说法,便断言旧臣皆是营私,岂不寒了先帝旧人之心?”
“先帝旧人”四字一出,殿内气氛骤然绷紧。几名旧党御史接连出列,直言仓促改官,官吏迁转没有缓冲,州县事务会陷入停滞,大小公务无人承接。更有两名老臣跪在丹陛之下,声音哽咽,自述自仁宗朝便入仕效力,一生恪守本分,如今新制一出,无端由实职转为闲官,功名心血一朝轻弃,倘若官家执意如此,他们情愿请求致仕归乡。
殿内,哭诉声、辩驳声、引经据典的争论声,搅作一团。
蔡确站在一旁,余光扫过几名跪地哭诉的老臣——这些人今日在殿上哭得越是悲切,明日在私宅之中的奔走活动便会越发频繁。只要他们继续托人斡旋、阻滞改制,就一定会留下可供追查的痕迹。他心里默默记着,不露痕迹。
赵顼端坐高位,静静听着殿中无休止的纷争。他看得清楚,殿中的声音里,有真心忧虑国事之人,也有一心守护自家权门之辈;有人害怕改制之后失去实权,也有人担忧不能再替旁人斡旋请托。难处便在于此:反对的声音真假混杂,若是一概强行压制,便落得专任新党、薄待老臣的名声;若是一味退让妥协,新制永远无法落地。
他冷眼看了半晌,终于抬手,止住殿中喧哗。他缓缓开口,语气不容置喙:“改制按详定官制所的方案推行。旧臣迁转自有考课法度,不必靠哭诉定去留。若外人觉得朕薄待老臣,那就让天下看清,谁是真心体恤,谁只是借老臣之名营私牟利!”
这话一出,旧党众人脸色都变了变,不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