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1章 星河（1/1）

元丰四年，这一年的年节过得并不隆重。一来，太皇太后丧期未满，宫中仍在守孝，不宜大操大办；二来，太后被禁足，为体现孝道，后宫诸事也只能从简。

但是，这对赵顼来说，反而正中下怀。他下旨免去了朝堂和后宫的各种大型庆典，省下的精力，他正好可以用来陪三娘和明月儿，过一过寻常人家的新年。

除夕夜，赵顼吃完宫中宴席之后，赵顼带着三娘和明月儿出宫，游汴河、逛灯会。虽然没有皇家的龙船，赵顼还是包了一艘民间花船，一家三口热热闹闹的游玩。

三娘很多年没有出宫了。花船缓缓行在汴河上，两岸灯火如昼、游灯如龙。她看着整条繁华的街道，心里生出一种物是人非的恍惚感——那些华丽的、绚烂的彩灯，那些欢乐的、嬉闹的笑脸，那些奔跑的、雀跃的孩童，那些充满烟火气的、温暖光影里的街道，都同她记忆里没什么差别。唯一的差别，是她已经从一个站在灯下嬉笑玩耍的孩子，长成了一个母亲、一个嫔妃、一个带着些悲悯眼神的人间看客。

明月儿趴在船舷边，被兰芝和奶娘护着，指着河面上的灯船拍手叫好。赵顼站在三娘身后，一手扶着船栏，一手轻轻揽着她的肩，低声道：“以后每年上元，我都带你出来看灯。好不好？”

三娘回头，看着赵顼眼里的灯火璀璨与深情期盼，轻轻回答：“好”。

上元节那晚，赵顼安排了杨素晓、陈静楠和陈静松，一起在酒楼吃团圆饭。

三娘看看杨素晓花白的头发，又看着大哥、大嫂和侄儿，二哥、二嫂和他们的一双儿女，心里既高兴，又感慨。

桌上没有宫廷里繁缛的礼数，大家其乐融融的吃着饭。明月儿和几个小辈们叽叽喳喳说着街上灯影杂耍的趣事，都只有几岁的孩子，言语表达不算太清晰，一边说着，一边手舞足蹈，惹的大家一阵阵笑。

陈静楠同赵顼偶尔低声聊几句朝局，而陈静松只管劝酒说笑，还时不时讲一下行商路上的风貌，以及商队、商船的趣事，惹得众人都十分羡叹。一顿饭，几个人推杯换盏、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杨素晓坐在三娘身侧，紧紧握着她的手，掌心温热，只低声问这她的平安，生怕她在宫里过的不好。三娘看着母亲耳鬓旁的白发，鼻尖微微发酸。进宫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深宫的凉薄诡谲，这般自在团聚的光景，这样温暖的家人还在身边，真的让她觉得不真实，却又十分依恋。

那一顿饭吃得很慢，酒也不烈，话却说了许多。

可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当繁华散尽，灯市渐稀，只剩她与赵顼站在高台之上时，汴京城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未散的烟火气。

赵顼从身后紧紧搂住她，他低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很低：“三娘，你看这汴京的灯，多亮、多好看。”

三娘望着远处尚未熄灭的灯火，轻声道：“嗯，与我记忆里的一样，好像亮的就永远不会灭一样。”

赵顼笑了起来：“那就让它们亮着。我在，你在，明月儿在，这灯便年年都有人点。我年年都带来出来与陈家团圆。”

三娘侧过头看他。月色落在他的眉眼间，少了几分帝王的冷厉，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软。她忽然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赵顼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侧，低声道：“旁人都看我是九五之尊，坐拥万里河山；可于我而来说，能同你这般安安静静站一处，才是心头最踏实的。”

三娘靠在他怀里，望着河面零星的灯船影子，轻声道：“你肩上还那么担子重，我能做到的，也就是默默的陪着你。”

赵顼轻笑，抬手捻去她颊边一缕乱发，目光沉而软：“三娘，有你陪着，比什么都好。从前我总怕给你的太多，反而害了你。如今大局初定，我也想明白了，往后，我就是要你做这世间最无拘无拘、荣宠一身的人。”

三娘没有说话，看着远处一盏一盏的河灯顺水漂远，汇聚成一片星河。她几不可察的叹了一口气，她也有些累了。在今夜、在此刻，她的千般思虑、谨小慎微，甚至是后宫的各种提防，她都想暂且抛下，于是软软靠向赵顼的怀抱，点点头回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