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九零章 决战(一)(1/2)
京口,北固山甘露寺。
刘裕正站在山崖高处俯视大江两岸,观察战场地形。这是他每天必做的事情。虽然战事尚未开启,但他知道面对的对手是谁,他要观察好战场的每一个角落,然后规划成地图和地形沙盘,进行仔细的研究。
事实上,从来到京口之后,每天晚上刘裕都要对着地图和沙盘研究到深夜。他在排除每一个作战之后的变数,思索每一个李徽有可能出奇制胜的点。那李徽创造了太多的奇迹,自已和他虽然没有直接交过手,但是对此人务必保持最大的警惕和敬畏为好。
不久前,李徽诈死之事已经耍的自已团团转了。那件事虽然让人恼怒,但结果并不是十分的糟糕。自已悍然夺位的进程无非是提前了而已,无非在百姓口中的口碑恶劣了些,这些都是将来可以靠着手段去改变的事情。
在军事上的后果要严重一些,原本以为可以趁着徐州内乱轻松收拾残局。但现在却要面对的是一个阵容齐整准备充分的徐州,这多少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不过,刘裕依旧相信,自已能够成功。只要江北的那一路大军取得进展,占领广陵之后,局势将完全被自已掌控。李徽再有本事,也不敢承担后院失火的危险。广陵一失,淮阴危在旦夕。他必要将京口正面战场的兵马后撤回援,那时便是自已突破大江踏平徐州的时候。
只不过,今日的刘裕在观察战场的时候一直紧皱着眉头,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宁。从清早开始,便不断的询问有无来自江北战场的消息,问了不下十几遍。
天空中每一尾飞羽飞过的痕迹,听着飞羽羽翼扇动落下的声音,刘裕都会大声的询问是何处来的情报。各处都会将军情和其他情报禀报刘裕处置,所以北固山上有着一个上百尾飞羽组成的收发中心。一天下来飞羽起落何止百次。本来刘裕从来不会关注这些,一些情报也只交给刘穆之去处置。但现在,他恨不得每一份情报都要知道,大异于常。
原因当然是因为不久前得到的情报,刘道怜的大军正在追击东府军的一支兵马,刘裕从中发现了可疑之处,所以立刻传讯制止。两天时间过去了,情况不明,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这当然让刘裕心中焦虑。要知道江北大军乃是破局关键,若有差池,必将影响全局,不得不谨慎。
刘裕有些后悔当初下达的旨意,让他们心无旁骛高歌猛进,这两日细细琢磨起来,那支东府军的形迹可疑,行为有违东府军平素风格,其中必然有诈。正因如此,及时叫停他们的追击是最好的应对之策。
午后时分,刘裕用膳之后再后殿禅房和甘露寺主持闲聊了一会。刘裕欲推佛法以安人心,所以表现的很乐于倾听。那主持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堆话,听得刘裕头昏脑涨昏昏欲睡。正欲命人送客之时,刘穆之快步冲了进来。
“陛下!江北军情急报。”刘穆之站在门口道。
刘裕赫然起身,吓得面前的老和尚一个激灵。
“情形如何?”刘裕大声问道。
刘穆之看了一眼那老和尚,老主持忙起身告退。待那主持离去之后,刘穆之才将手中竹筒递上。刘裕一眼就看到了那竹筒口裹着的一圈红布,那是十万火急的军情专用的标志。竹筒口缠绕醒目红布,那是大凶军情,缠绕黄布,那是大捷军情。看到那圈红布,刘裕的心沉了下去。
“陛下自已看吧,臣不敢禀报。”刘穆之低声道。
刘裕从刘穆之的表情和语气之中便已经猜到了什么,他一把夺过竹筒,从内取出羊皮纸张展开细看。羊皮纸上写着潦草的字迹。
“臣弟急禀,臣等率军追剿东府军兵马,进入芒砀山后中其埋伏。敌军伏兵十几万,我大军已被全面围困于此,料不能脱。臣弟无能,辜负圣望,望陛下降罪。然臣弟必率全军将士竭尽所能冲出重围。臣弟就算战死于此,也必不令大宋蒙羞。唯望陛下知晓军情,东府军主力在江北不在京口。陛下据此圣断用兵,也算是臣弟最后的贡献了。祝陛下横扫京口之敌,马踏徐州。”
刘裕身子摇晃,手上一松,羊皮纸飘落而下。
“完了,果然是慢了一步,那八万兵马全完了。”刘裕喃喃自语,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刘穆之忙上前来安慰道:“陛下,莫要伤心沮丧。那李徽用兵诡诈,谁能想到他居然敢这么做?此事老臣也有责任,军中耳目被清除,老臣早该想到他们会有出人意料之举,还望陛下降罪。”
刘穆之了解刘裕,这件事他绝不会怪罪他自已,这决策虽然是刘裕做的,但他定不会自已背负。不如主动的背负责任,反倒不会被刘裕责怪。
刘裕摆摆手道:“不必自责,你事务繁忙,自然难免失察。这件事终究是李徽用兵狡诈之故。这厮怕不是疯了,为了我那十万兵马,居然调动了十几万兵力设伏围剿,当真出乎朕的意料。朕还是小瞧了他啊。道怜和那八万被困兵马,也不知能不能突围成功。”
刘穆之道:“陛下,长沙王聪慧,身边又有檀韶这样的猛将在,还有赵伦之这样的老成持重之人辅佐,手中又有八万大军。即便被困,只要应对得当,也不至于覆灭。或许会付出些代价,但未必不可突围。况且,就算是东府军全力围剿,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李徽所为,实则愚蠢。就算他吃了我们八万江北大军,京口正面他又拿什么来对抗?陛下,眼下要考虑的是京口之战,老臣以为,该动手了。”
刘裕吁了口气,站起身来,沉声喝道:“你说的对。他们总共不过二十余万兵马,若十几万在芒砀山设伏,则京口对岸的兵马恐怕只有五六万,最多不过七八万。难怪他们不主动挑衅,原来是兵马不足,故意在此拖延时间。希望道怜他们能够拖住芒砀山之敌,哪怕三五日也好。这样的话,他们增援前来便需要十日以上的时间。足够我们横扫徐州了。李徽啊李徽,饶你诡诈之极,但你这次怕是要玩脱了。穆之,即刻召集众将会商用兵大计。”
傍晚时分,甘露寺大殿之上,宋军主要领军将领尽皆到来。除了刘裕刘穆之以外,大将军檀道济,水军大都督南郡公刘道规,征虏将军刘怀慎,散骑常侍王仲德,冠军将军向弥,左卫将军刘粹,西中郎将张邵等军中主要统帅和将领悉数抵达。
刘裕开门见山,通报了刚刚得到了情报,告知众人刘道怜檀韶的兵马在芒砀山遭遇十几万东府军设伏被困的消息。
此消息一宣布,大雄宝殿上顿时一片哗然,气氛也急转直下变得凝重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东府军怎会在江北有这么多的兵马?会不会弄错了?”刘道规骇然道。
“是啊,东府军怎敢如此?他们的兵马不过二十余万,若在江北布置十几万大军,则京口对面的兵马难道只有几万?”刘怀慎也惊讶道。
刘怀慎是刘裕的表弟,和刘裕是姨表之亲。这也是他能够身居要职的原因之一。
“诸位,不必质疑。千真万确。长沙王于绝境之中送来消息,怎会有假。不过消息两日前发出,目前情况不明。不过,毕竟长沙王所率兵马八万,也不是轻易便能被灭的。他们被困的山谷周围群山环绕,对方未必能全部封锁,突围有望。诸位不必太过担心。”刘穆之出言缓和气氛,这种时候,不能让众人失去信心。
檀道济叹息摇头道:“陛下,诸位,恕我直言。对方既有意隐瞒兵力,布设陷阱,此番长沙王和我的兄长他们恐怕难以脱困了。该死的,怎会落入他们的陷阱。”
刘裕摆手道:“诸位,现在不是讨论他们能否脱困的时候。如今的局势已经明朗,朕本来担心李徽布设重兵于对岸,故而迟迟没有发动。现如今迷雾驱散,局势明朗。东府军主力既在芒砀山,十几万兵力远在七八百里之外,那么京口对岸的兵马便最多只有七八万而已。今日召集诸位前来,便是朕决定要发起进攻了。不知诸位有何异议?”
众将打起精神来,纷纷将思绪从那个坏消息带来的沮丧之中拉回来。确实,此刻要做的便是发起进攻。本来以为对面有重兵,现在对方自已暴露了兵力分配,岂能再耽搁。
“陛下圣明,正当如此。老臣认为,不但要打,而且要以雷霆之势登陆徐州,直捣淮阴。要赶在对方兵马回援之前。李徽认为他这么做会占便宜,其实是暴露了致命的弱点。此人因小失大,我们岂能放过。”老将王仲德道。
这王仲德乃是苻秦大臣王苗之子,苻秦湮灭之时随着兄长等人投奔了大晋,辗转投靠了刘裕。说起来,此人也是家族渊源流长,著名的大汉司徒王允的弟弟幽州刺史王懋便是他的七世祖。也算是世家名门之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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