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培训(六)(2/2)
朱之蕃接着读道:“庚: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器物精则技艺巧,技艺巧则物产丰,物产丰则生民用足,民用充裕则世风、法度顺势衍变。是故器物之精粗,定百职之广狭;百职之沿革,定礼法之更迭。
袁可立接了一句:“所以不是礼法决定器物,是器物决定礼法?”
杨天民点头,道:“就是这个意思。”
武之望道:“这是范缜《神灭论》里头的,比‘形存则神存,形谢则神灭’更进一步了,分了先后。”
杨天民道:“根子还在《易》——‘制器尚象’。李贽在原文中解读‘制器尚象’,‘象乃万物之像’,例如造船的念头是人看见木头浮水才有,与孔颖达、朱熹反着来了。”几人闻言都抽了一口凉气。袁可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朱之蕃结巴道:“我,觉得,李贽说的有道理,但如此一来,《周易》形而上、形而下的关系也被李贽反着来解读了?”
杨天民微笑道:“你记错了,李贽在书中展开论述,大意是说《周易》没说‘道’与‘器’之先后,‘道在器先’是孔颖达说的。因此,《周易》没错,但孔颖达肯定不对。”
......
武之望忍不住道:“好家伙!李老先生是要开宗立派?!”
杨天民冷笑道:“何止如此!你接着听就知道了。”
朱之蕃就接着读道:“辛:田亩农耕、工商百业、财货流通,世之根基;礼乐教化,君主立法,国如楼宇。根基稳固,则楼宇安然;根基摇动,则楼体倾颓。自古未有根基朽坏,而邦国制度长存者。”
朱之蕃读到这儿,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根基朽坏,楼体倾颓……这是治乱循环之理,李贽真敢说啊……”
众人都不说话,朱之蕃接着读道:“壬:宏图大业,非一人一力可成。耕夫献粟以养民,织者出帛以暖世,匠人造器以供用,商贾通货以济四方。万民合力乃为社稷立世之根本。圣贤帝王,不过顺时顺势、因民之力,成天下之事而已。
武之望轻声道:“圣贤帝王,不过顺势而成……这话,比'民为贵'还狠。”
“癸:上古先民,始则穴居野处、茹毛饮血,渐而筑城立邦、定国安民;始则刀耕火种、粗放劳作,渐而铁犁牛耕、农事精进;始则封建割据、列国纷争,渐而四海归一、郡县一统。凡此衍进,皆由物力渐丰、世势推移而成,非人之心力可强逆。势至则事变,事变则理通,理通则世久。”
朱之蕃读完最后一条,把那几页纸慢慢搁在案上,半天没说话。武之望和袁可立也被震撼得一阵摇头晃脑,也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好一阵子,朱之蕃才道:“李贽的确要开宗立派,做大宗师甚至圣人。”
袁可立笑道:“前五条所论,与当今圣上《三论》同源,读起来颇眼熟——与圣上笔谈的事儿看来李贽真没吹牛。”
武之望也接话道:“看第一条,较李贽当年的‘童心说’更进一步,且脱离了阳明心学之窠臼,真个另起一宗——仅此一条,李贽也称得上大宗师了,更遑论与其他诸条都融会贯通了。”
杨天民道:“建议你们抓紧时间熟读李贽原著,我一口气看完了,真有惊世之感。我敢说,从古到今,把孔、老、庄、释迦摩尼都算上,没有一个能打败李贽——最多打个平手。”
朱之蕃等听了杨天民的评价,都默然无语。
袁可立摇了摇脑袋,突然八卦道:“当年圣上发表《三论》,如今看来,有没有可能是李贽代笔?”
几人面面相觑,武之望提醒道:“可别乱说!”袁可立闻言掩口,朱之蕃在一旁笑出声来。
杨天民皱眉沉思了一会儿,方道:“不可能。这些年我一直关注李贽的学说,他原先的根子就是童心说,始终未离开阳明先生衣钵——如今成就如此伟业,这洋洋大观恐另有所本,若说他受到皇上的影响,则很有可能。”
武之望闻言叹道:“如此说来,那当今圣上真是生而知之,甚至生而为圣人了。”
朱之蕃笑道:“焉有是理?这直接违反了第一条了——这算什么?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袁可立在一旁道:“恐怕申时行带着文宣院,这两年一直在做这事情,李贽不过是前面扛旗的。”
杨天民又陷入沉思,半晌方道:“有可能。但仔细想想又不可能,这是成圣成祖的机缘,谁能把成果让给李贽?再说,以李贽之品行,若不是他自己的学说,他也不屑于署自己的名字。”
朱之蕃被杨天民对李贽的极高评价彻底镇住了,半天才接了一句:“除非圣意如此?”
众人听了,满肚子话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一起望天。朱之蕃读的口干,拿起茶杯要喝水,才发现早就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