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0章 我儿中了!(2/2)
那口卖了换束脩的传家铜锅,值了。
像老赵翁这样的,并不在少数。榜上密密麻麻的名字里,竟有相当一部分,是那些识字班里出来的泥腿子——他们白天扛锄头,晚上蹲在油灯底下,就着那斗大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三个月,认不全一篇文章,却硬是啃下了大半张考卷。
人群里,一个铁塔似的黑汉子挤在最前面,一条手臂上还缠着打铁时溅伤的疤。他眯着眼,在榜上寻摸了半晌,忽然咧开嘴,憨憨地笑了:“俺……俺也中了!”正是当初蹲在讲台边上问“俺这岁数还能考么”的那位铁匠。四周的人先是一愣,随即哄然叫好,有人拍着他的肩膀直乐:“老哥,往后给主家记账,可不用再掰着手指头算了!”
那铁匠嘿嘿笑着,挠着后脑勺,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铁匠后来逢人便说,他这辈子打过最硬的一块铁,也没这一张榜值钱。
萧何站在学院门口,看着这满坑满谷的人群,心里也是五味杂陈。他忽然想起冯征说过的话——寒门子弟缺的从来不是脑子,是一条够得着的路。
路,如今铺开了。
不过,若论这榜上最大的赢家,却不是这些贫寒子弟。
城南的义学、城西的合塾,那些中小士族的子弟,才是真正占了多数。他们请得起先生,凑得起束脩,肚子里多少有点底子;又不像那些豪门纨绔,坐不住冷板凳。一番苦读下来,竟十停里中了五六停,成了这榜上最大的一帮人。
城南王家的家主,捏着榜单,手都在抖:“祖上积德……祖上积德啊!咱王家,总算又出人头地了!”
那间挤了十几个孩子的破义学里,更是哭成了一片。三家合请一位先生,供出了三个榜上有名的。老儒坐在堂上,捋着花白的胡子,看着眼前这三个弟子,眼圈也红了:“老夫教了一辈子书,头一回觉得,这书没白教。”
那几个孩子,头一回在人前挺直了腰杆。
几家凑钱合请先生的士族,更是抱头痛哭。家道中落这些年,他们比谁都明白,这一榜,是他们翻身的指望。
至于那些权贵子弟——说起来,倒有几分尴尬。
他们有的是钱,有的是名师,一顿饭钱顶得上农家一年的嚼用。按理说,这榜上该让他们占去大半才是。可真到了放榜这日,那些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在榜前从头找到尾,不少人的脸色,是越来越白。
“少爷,那……那上面没有您的名字!”有小厮怯生生地道。
“放屁!再看一遍!”那少爷一把夺过名单,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脸色铁青。
这样的场面,在榜前上演了不止一出。有当场摔了扇子的,有扭头就走的,还有一位,愣愣地站在榜前,半晌没动弹。
傍晚时分,咸阳城的几条大街上,隐约能听见几声喝骂。有那落榜的纨绔,被家里的老爷子拎着耳朵骂了一路:“老子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一年几百两银子的束脩,喂狗了不成?!”那纨绔耷拉着脑袋,一声不敢吭。
也有那会来事的,扭头便吩咐小厮:“去,把城南那义学的先生请到府上来。明日起,本公子也跟着读!”
不过,权贵子弟也并非全军覆没。到底是名师堆里泡大的,底子摆在那里——十停里,也中了三四停。那些考中的,一个个扬眉吐气,仿佛比中了状元还得意。
“看见没有?本公子凭的是真才实学!”有那中榜的公子哥儿,摇着扇子,在落榜的同窗面前踱来踱去,气得对方直翻白眼。
有那从早等到晚的,腿都站麻了,也不肯走。
榜前的喧嚣,从清晨一直闹到日头偏西。
这一张红榜,把咸阳城里的人心,照得透亮。
说起来,这放榜的结果,倒颇值得玩味。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可这一榜下来,分明是另一番光景——贫寒人家的孩子,靠着拼命,拿下了一块;中小士族,成了最大的赢家;反倒是那最有钱有势的权贵,没占到想象中的便宜。
这世上的事,向来如此。天资这东西,确实顶顶要紧。同样一本书,有人过目不忘,有人读十遍也记不牢,这是老天爷赏的饭,强求不来。
可天资之外,还有一样东西,比天资更磨人——那便是投入。
同样是七岁的娃娃,一个有人教,一个没人管;一个能请得起先生,一个连纸墨都买不起;一个读书读到深夜,有人端茶递水,一个读着读着,还得起来喂猪劈柴。这中间的差距,三五年下来,便是天壤之别。
有钱的人家,不一定出才子;可没钱的人家,要出才子,得比旁人多使十倍的力气。那老赵翁卖了传家锅,那孙家提着一篮子鸡蛋去求人,那些凑钱合开义学的士族,哪一个不是把一家人的指望,都押在了子孙的功课上?
投入到了,天资平平的,也能出头;投入不到,天资再高,也难免泯然众人。
这一榜,考的哪里是学问?分明是把咸阳城这许多人家,这许多年的光景,都摊开来晒了一晒。
放榜的消息,当日便传进了咸阳宫。
嬴政坐在御案前,翻着那卷长长的名册,半晌没有说话。两万四千人应考,取中者一千二百余人——这数字,放在大秦的疆域里,不过沧海一粟。可就是这么一粟,却让这老皇帝的心头,微微发烫。
他翻着翻着,目光在名册上停住了。那上头,有识字班里出来的庄稼汉,有凑钱读书的士族子弟,也有几个他眼熟的、权贵府上的公子哥儿。贫寒的、中等的、富贵的,竟都在这榜上,挤作一处。
他忽然觉得,这册子上的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粒种子。种下去,指不定哪天,就长成参天大树。
他忽然想起冯征那日在殿上说的一句话——大秦正值用人之际,人才是越多越好。
北边的匈奴,还在草原上狼奔豕突;月氏,正被一点点肢解;东胡,也在悄然分化。这三处,哪一处不要人?要打仗的将领,要屯田的官吏,要修路的工师,要算账的账房……这大秦的北疆,就是个无底洞,多少人才填进去,都不嫌多。
“传长安侯入宫。”嬴政放下名册,缓缓道,“朕有事,要与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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