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9章 德里来人(1/2)
古德洛尔的雨季来得比往年早了些。
十月末连着下了三天雨,把新修的水泥路冲出了几道浅浅的沟痕,路边那些甘蔗地里的泥浆也漫了出来。
赵德钧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根甘蔗头,拿指甲掐了掐断口处的汁水,有点稀了。
“这一茬怕是赶不上好价钱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老徐跟在旁边,撑着把油纸伞,伞面上破了个洞,雨水顺着破口滴在他肩膀上,他也不在意:“东家,人没事就行。”
“地里的东西,雨水冲不跑的。”
赵德钧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往商馆方向走。
商馆新修的那排红砖房已经封了顶,瓦还没铺全,工匠们在下雨前搭了竹棚盖住,屋檐下晾着几件湿透的短褐,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新上任的抚民官还没到,章德一个人顶着两摊事,白天巡城,晚上对着账册发愁。
他这天正蹲在官署后院的廊下,面前摆了一溜从当地土邦清册上抄来的地亩数字,旁边蹲着个本地通译,给自己取了汉姓赵,是个四十多岁的泰卢固人,在大明商馆做了三年通译,官话说得能听懂七八成。
“章大人,这几块地,原先都是金吉堡的税田,土邦主把地租给农民种,每年收三成租子。”
“您要是还按这个数收,那些农民交不上来。”
赵大拿手指在地上画了几个圈,圈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数字。
章德挠了挠头:“那我要是少收点呢?”
赵大道:“少收点,农民高兴,可金吉堡那边的人会说您故意跟土邦主唱反调。”
章德皱了皱眉:“那也不能逼死人。”
他想了一会儿,拿手指在湿泥地上画了两道线:“这么着,今年的租子先减一成,那些家里确实没粮的,先欠着,等明年收成好了再补,你去找几个当地的族老,把话传下去。”
赵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点头去了。
章德蹲在原地没动,望着屋檐外连绵不断的雨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来古德洛尔三个月了,打过仗、杀过人、守过寨子,可这些跟地租打交道的事,比打仗还累人。
傍晚的时候雨住了,章德正蹲在廊下啃一块冷馒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放下馒头站起来往外走,在官署门口看见一队人马正从街口过来。
打头的是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个头不高,面皮白净,戴着一顶乌纱帽,骑在一匹骡子上,身后跟着两个挑担子的随从和一个牵骡子的书办。
那人翻身下了骡子,走到章德面前整了整衣冠拱手道:“在下曹锡彤,奉吏部之命,出任古德洛尔抚民官。”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文书递过来。
“这是吏部的任状,请章大人过目。”
章德接过任状看了两眼,他对这些文书上的字认得不太全,但看到末尾那个鲜红的大印,就知道假不了。
他把任状还给曹锡彤,拱了拱手:“曹大人一路辛苦,先进来歇歇脚。”
曹锡彤跟着他进了官署,在正堂坐下。
茶端上来之后,章德把古德洛尔眼下的情况粗略说了一遍。
他说话的时候不太流畅,有时候卡住了就挠后脑勺,曹锡彤也不催,安静地听着。
等章德说完了,曹锡彤才开口:“章大人,下官临行前,吏部和户部的人交代了几件事,想跟大人一一核实。”
“你说。”
“第一桩,古德洛尔现有编户多少?本地的农户、商贾、工匠,各有多少?其中大明商贾多少?当地百姓多少?有没有从周边土邦逃过来的流民?”
章德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这个……还没来得及数。”
曹锡彤倒也不急,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本空册子和一支炭笔,在桌上摊开:“那下官明日就带着人,挨家挨户去走一遍,到时候清册出来了,再送一份给大人过目。”
章德连忙点头:“好,好,这个你管。”
曹锡彤又问了第二桩事:“章大人,古德洛尔城内的治安,是您的人管还是……”
“我的人管,打了三更鼓之后街上不许有人走动,偷东西的抓住先打二十板子再送衙门。”
章德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衙门里也没正经的牢房,抓了人都是关在兵营旁边那间土屋里。”
曹锡彤嗯了一声:“下官回头让人修一间像样的牢房,再寻个老成的狱卒来看管。”
他搁下笔,看了章德一眼,语气缓了缓:“章大人,下官初来乍到,许多事还不熟悉,往后有不对的地方,大人只管说。”
章德被这句话暖了一下,闷声道:“曹大人客气了,我这个人粗,打仗还行,管这些弯弯绕绕的事实在是费劲。”
“你来了正好,往后你管文事,我管武事,咱们各管一摊,有事商量着办。”
曹锡彤笑了笑:“大人这话说的正合下官心意。”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曹锡彤便起身去安顿了。
他带来的人,被安排在官署后院的两间空屋里,条件简陋,他也不挑剔,自己动手把被褥铺好,又从包袱里取出一盏油灯点起来,坐在灯下翻那本空册子。
章德回了自己那间屋子,坐下来的时候,觉得心里比前些日子踏实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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