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毒疫爆发(2/2)
他当即走近石桌铺纸,提笔默写,用宣州方言给她念出来:
“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此乃欧阳修的《醉翁亭记》,是秦王给我们的接头暗号。”
沈志高见他字写得不错,点了点头,但没说话。
谢绍钦手指自己一身行头,和身旁开刀后、淡蓝色眼珠就变黑的腾亥和下徳低:
“这是我儿子鸿山,在家族中排行老八,幼女曾芳。
“我们都是黑发黑眼,也穿着绣柿蒂花、桃花纹、日月纹等的交领衣裳,自是大盛秦王的人。”
说着他举手和路过门前的妇人打招呼:“石大娘去隔壁摘菜啊?”
和他容貌相似、身体较肥胖的妇人憨厚一笑,显得贤惠不少:
“是啊,小河韦,待我腌了酸辣白菜,送你一坛。”
谢绍钦迈着罗圈腿走两步,抱拳拱手:
“谢大婶,我娘最喜欢吃白菜了,我爹喜欢吃河鱼,待他做了鱼脍还您礼。”
妇人手拍着篮子,边走路边回头笑道:
“好好好,你从小就注重小礼节,我们全村千户人都喜欢你。”
谢绍钦端来一杯茶水递给沈志高,向她伸出大掌:
“一路行来累了吧,喝口热茶,你把图纸给我,我交给秦王。”
沈志高抬手用袖子擦脑门大汗,余光掠过厨房背对她而坐、往灶底添柴、手拉灵活风箱煮肉的虎背熊腰老头。
她乐呵呵道:“谈不上累,李白有言,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我虽忙于工学,但没忘了我们大盛气节。
“我们是沿着外面这条扬子江芜湖去敬亭山找秦王?”
站在南方位的谢绍钦将茶杯轻轻放在石桌。
他把下徳低拉过来,从玻璃罐中挖一勺乌黑秋梨膏喂进她嘴里,语调悠然:
“这是李清照的诗。
“芜湖鸠兹不在这里,也不在下游扬子江。此处是玄扯汝河。
“秦王也不在‘昭亭山’。”
沈志高尴尬微笑:“还是秦王手下的人博学,了解我们大盛文化。”
她扭头望院里梧桐树上的鸟雀和挂着的各种彩色绸带、远处群峦:
“秦王曾在攻下秦巡关后作诗一首。
“水洗天光彩绛遥,琉璃桥畔万霞绦。高峰百鸟歌悠远,凤翥梧桐祥瑞昭。此处真是应了她诗中美景。??”
谢绍钦端起那杯给她的茶,自己咕咚咕咚喝个干净,一展折扇,悠哉轻笑:
“这遥和昭属二萧韵,绦乃四豪,此诗既邻韵,又出韵。”
腾亥和下徳低则像锯了嘴的葫芦一样,只傻傻吃糖,沉默不语。
沈志高视线从二人嘴巴收回,连连拱手:
“是我们大盛人无疑,那我们现在就去找秦王。”
谢绍钦左右手牵着腾亥和下徳低出院。
沈志高走到桥边回头。
见浓黑烟雾从千家屋顶烟囱升起,仿佛黑色岩浆张牙舞爪地喷向四方,罩住大半天空,又宛如阴暗地狱中的恶鬼翻上了人间,耀武扬威地扫荡着每寸土地,四处无一只鸟雀。
热腾腾气息隔着老远从铁锅中飘来,她无意识捏紧鼻子:
“尚未至晌午用饭时间,村里人在煮什么?”
腾亥嘴角牵起一抹诡诈邪祟的笑容:“肉。”
下徳低提着裙摆转圈圈,凑到沈志高跟前,鼻嗅她手腕:
“他们在庆祝胜利。”
沈志高莫名排斥地缩回手,背在身后,正低头看下徳低,脚下一个不小心被绊倒。
她膝盖磕在坚硬东西上,疼得哎呦一声。
谢绍钦双手扶她。
她一晃眼看到一堆骨头,叫声尖锐:“啊,什么东西?”
几十个村民跑过来笑盈盈鞠躬,俯身捡起骨头,走进辉煌高厦,将骨头有序立起:
“我们村做的是屠宰生意,这都是些羊、猪、鸡、鸭、鹅骨头。”
沈志高手拍拍胸膛,松口气:“原来如此。”
谢绍钦温润笑道:“你若是饥饿,可以吃饱再出发,自家人不必客气。”
腾亥面对她站着,手局促摸衣裳,眨完眼垂个首,脸色再飘层红,那叫一个含蓄腼腆:
“姑娘,我爷爷说对自己人定要好,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可以说。”
他手指远处风水宝地:“我爷爷就安葬在那里,旁边那周正又威武的雕像就是他。”
从上流奔泻而下的河水如半壁重砸在石头上,砰砰声似暴雷敲在沈志高心脏。
她胸腔外的衣裳微微起伏,瞟一眼有专人打理的墓和着昂贵衣裳的雕像,迈着发软的腿急速前行:
“我们快点去找秦王。”
谢绍钦转身面对她,长长呼出一口带着茶香的气:
“好。”
沈志高嘴角漾起笑容,上马沿河行约半时辰,耳边传来微弱求救声。
她手挡额前强光,看河对面躺着百来位男女老少。
壮年男子见老人喝水,他也想给女儿舀水喝,但酸痛身体没一点力气,往井边走了半步就晕倒。
同样发高热的三岁女儿扑来,满脸是泪地拉着他手,方说几句话,就因呼吸急促而猛咳:
“爹,娘睡着了就再也没醒来,您别睡。
“秦王才刚给我们分了二十两银子,我一直馋糖葫芦,但我现在不想吃,我拿钱给您买药,您等我回来,咳咳咳,咳咳。”
她小手托着银子,一手撑地面,使劲抬膝盖,摇晃着站起来,跌跌撞撞朝前走一步。
扑通一声,她晕乎乎脑袋坠在父亲胸前,头顶母亲缝制的漂亮虎头帽掉落滚到河边。
小女孩手摸稚嫩面容上因毒疫起的红疙瘩和烂疮,目光饱含天真:
“好疼,我这么小,从没做错过事,为何要死?”
旁边老人咳嗽几声就没动静了。
崔柔探他们呼吸,手指一抖,惊骇面孔呆了呆,随后爆哭声激得水浪飞溅:
“娘,爹。”
其他百姓恐慌起来:“从清晨到现在已死了三十位老人,十个孩子,三个壮男。”
几个从西大岐州往东经过大金州,翻过终南山、行至大梓州西南边界的经商女子男子大喊:
“都别喝水,有毒。”
“遮住脸。”
张福兴用剪刀剪下半截云锦衣袖,遮在自己脸上,酸痛腿脚一个踉跄,朝后栽倒,宝石蹀躞带磕在石头上,划出几道印子。
想她起早贪黑经商多年,终有一份家业,平日也乐善好施,难道要命丧此处?
她眩晕眼睛望着没剩下多少、愈发混乱的人群,用力吼,但声音根本传不了多远:
“各地郎中被暗杀、毒杀,大岐州下设五十州、大金州三十州所有药材被人收走,终南山草药连根都没了。
“这瘟疫来得蹊跷,快去给盛安朝廷和大梓州秦王送消息。”
崔柔抱着父亲身子,另一手抱紧儿子,她脑袋贴紧母亲腹部,唇贴在女儿脸蛋。
旁边人拉开她:“小心传染。”
崔柔推开几人,手慌忙搓孩子浑身,想让凉下去的血热起来,但那身体比冬日广阔冰面还冷。
寒风吹着她绣花衣裳飞舞,圆润身体仿佛一瞬间就变得空荡荡起来。
形销骨立的她背后弯下去的硬骨顶着衣裳凸起,两拳捶打地面石头,手背红肿紫青。
她哭声似生子那天剜碎胞宫心脏、血管从腹部胸腔震出来般惨烈剧痛:
“我冒着生命危险生下、付出血汗、精心呵护几年的孩子没了,没了啊。
“我好不容易经营了一家酒楼,老爹、老娘、叔叔、婶婶、儿子、女儿还没享福,就都没了。
“是谁如此狠毒,要残害我们无辜百姓?”
沈志高手攥紧背篓带子,一鞭“啪”地拍在马背,想返回石桥去河对面。
一个黑影霍地闪出,逼得她所骑骏马前蹄腾跃,朝后仰去。
她脚抽离马镫,后脑勺和背朝地面摔去,瞠目大喊:“啊。”
剑刃寒光刺进她眼,她被迫闭眼。
耳边那人声音宛如从地狱传上,邪陂至极:“跑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