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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2章 洗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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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敏把最后一个盘子从水槽里捞出来的时候,指节已经泡得发白了。洗碗布擦过盘沿,一道暗黄色的油渍顽固地粘在釉面上,她换了钢丝球,弓着腰,用了比平时多三倍的力气才把它蹭掉。这盘子上本来扣着一碗剩菜,搁了一整个晚上,汤汁凝固成胶状,像一层透明的痂。她把盘子举到灯下照了照,确认干净了,才放进沥水架。

客厅里传来孙子小杰的笑声,尖锐的、无忧无虑的笑,像一根针扎进她太阳穴。她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厨房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六月的傍晚闷得像蒸笼,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着,盖住了她一声很轻的叹息。

这是星期三。赵雅兰每个星期三都晚班,要到晚上八点半才能到家。苏敏五点半去幼儿园接小杰,顺路买了把芹菜和半斤瘦肉,到家淘米下锅,炒了个芹菜肉丝,又热了昨天的番茄蛋汤。她自己吃得早,六点半就和小杰吃完了,把给赵雅兰留的那份用保鲜膜封好,搁在灶台边温着。七点整她带小杰下楼,在小区花园里玩了四十分钟,回来给小杰洗澡、讲故事、哄睡觉。等孩子呼吸均匀了,她才蹑手蹑脚地关了小夜灯,走出儿童房。

客厅的灯还亮着。餐桌上的景象让她停住了脚步。

赵雅兰的碗筷原封不动地摊在原处,米饭吃了个碗底,芹菜肉丝剩了半盘,汤碗里沉着几片番茄,筷子一横一竖地架在碗口上。剩菜没有封保鲜膜,就这么敞着,有几粒米饭已经干在桌面上,粘住了。苏敏走过去,伸手碰了碰盘子沿,凉的,油已经凝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画面,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沉沉地坠下去。

不是第一次了。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小杰上幼儿园以后,赵雅兰换了现在这份工作,说是做客服,每天要接上百个电话,回来一句话都不想多说。苏敏体谅她辛苦,主动揽了晚饭后的收拾工作。起初赵雅兰还会说一句“妈,碗放着我洗”,后来这句话也没了,吃完饭碗一推,径直走进卧室,关门,手机屏幕的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

苏敏不是没试过沟通。有一次她故意没洗那些碗,想看看儿媳妇会不会自己动手。结果那些碗在桌上摆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她去上班,碗还在桌上。苏敏把它们泡进水槽的时候,干硬的米粒像水泥一样粘在碗壁上,她抠了好久。还有一次,她带着小杰在楼下多待了半小时,回来发现餐桌纹丝未动,赵雅兰已经关了卧室的门。她甚至不确定儿媳妇有没有看见那些碗。

最让她心里发堵的不是洗碗这件事本身。是她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成一个透明的、会移动的家具。

她想起赵雅兰刚嫁进来的第一年。那年苏敏五十三岁,刚从纺织厂办了内退,儿子陈建国和赵雅兰还在租房子住,每个周末回来吃饭。赵雅兰会抢着洗碗,苏敏说不用不用你歇着,她就站在厨房门口陪着聊天,问她年轻时候的事,问她织毛衣的手艺是从哪学的。那时候苏敏觉得自己命好,娶了个懂事、体面、嘴巴甜的儿媳妇。后来小杰出世,赵雅兰休产假在家,两个人一起带孩子,苏敏做饭她看娃,她喂奶苏敏洗衣,配合得像一对母女。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苏敏一边刷碗一边想。是赵雅兰产假结束回去上班之后?还是建国那家公司效益不好、工资降了三分之一之后?又或者是去年秋天那件事——赵雅兰想给小杰报一个一万八的早教班,苏敏说太贵了没必要,赵雅兰没吭声,但连着好几天没怎么跟她说话。

她说不上来。这种变化就像墙角的霉斑,不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是一点一点地蔓延、加深,等你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占了一大片墙。

苏敏把最后一个碗扣进沥水架,擦干净灶台,又把餐桌抹了一遍。厨房恢复了整洁,白炽灯的光照在瓷砖上,亮得有些冷。她关了灯,走过走廊的时候,下意识地朝主卧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门缝底下有光,隐约能听见手机里传出的短视频的背景音乐——那种节奏很快、重复度很高的笑声,一阵一阵的。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床头柜上摆着一张照片,是她和老伴陈德茂的结婚照,黑白的,两个人笑得都挺傻。陈德茂走了四年了,肝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三个月。那段时间赵雅兰倒是很尽心,帮着跑医院、联系专家、熬汤送饭,街坊邻居都说老陈家娶了个好儿媳。苏敏有时候想,如果德茂还在,这个家会不会不一样?又或者,德茂在不在,和她与儿媳妇之间的关系,其实也没什么关系。

手机震了一下,是儿子陈建国发来的微信:“妈,我今晚加班,不回来吃了,你们早点睡。”

苏敏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好的”,又删了,重新打了“注意身体”,发了过去。

她放下手机,把灯关了。黑暗中,客厅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隔壁房间小杰翻了个身,含混地说了一句梦话,然后又安静了。主卧的门缝下,那道光还在。

苏敏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又或者说,我做得太多,反倒错了?

她想起自己当媳妇的时候。那是三十年前,她刚嫁给陈德茂,和公婆住在一个院子里。婆婆李秀兰是个利落人,家里家外一把抓,规矩也多。吃饭的时候,媳妇不能先上桌,要等公婆动了筷子才能夹菜;吃完饭,媳妇要主动收碗、洗碗、擦桌、扫地,一条龙做完才能回自己屋。苏敏那时候在纺织厂三班倒,有时候下了夜班回来,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得先把婆婆泡着的衣服洗了才能睡。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不是因为她没有委屈,是因为那时候的规矩就是这样,所有人都这样,她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对自己说,时代变了,年轻人观念不一样了,你不能拿老一套去要求儿媳妇。建国跟她说过好几次:“妈,雅兰上班也累,你就别跟她计较这些小事了。”她当时没吭声,心里想的是:我上班那会儿不累吗?我三班倒站八个钟头,回来还得伺候一大家子,谁心疼过我?

但她没说出口。她说不出口。这种话一旦说出来,就显得小气、计较、不体面。她已经六十岁了,她不想变成一个刻薄的婆婆,不想让儿子为难,不想让邻居在背后说三道四。她想做一个大度的、明事理的、跟得上时代的长辈。她想被喜欢,被尊重,被这个家需要。

可那些碗,那些搁了一整夜、结了硬痂的碗,那些她弯着腰、费了好大劲才能刷干净的碗,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疼得不剧烈,但持续不断,像牙疼一样,吃饭的时候疼,走路的时候疼,连做梦的时候都疼。

第二天早上,苏敏六点半就醒了。这是她几十年养成的生物钟,不管几点睡,天亮就醒。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进了厨房。早餐她一般做粥、煮鸡蛋、拌个小菜,小杰爱吃她摊的葱花饼,她每隔两天做一次。今天她打算摊饼,和面的时候,赵雅兰从卧室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惺忪。苏敏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声“起来了”,赵雅兰“嗯”了一声,走到餐桌边坐下,拿起手机刷了几秒,又放下了。

“妈,昨晚的碗你洗了?”赵雅兰的声音不大,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敏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没想到赵雅兰会主动提起这个。她犹豫了一下,说:“洗了,搁了一晚上,有点不好刷。”

赵雅兰没接话。沉默了几秒,她说:“以后我吃完自己洗。”

苏敏“哦”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想到赵雅兰会主动提出这个,但她也不敢高兴得太早,因为类似的承诺她听过不止一次了。“妈,今天碗放着我洗”——这句话她听了没有一百次也有八十次,但真正兑现的次数,屈指可数。

果然,那天晚上赵雅兰九点多才到家,吃完留饭,又是碗一推,直接去了卧室。苏敏看着餐桌上那副用过的碗筷,忽然觉得很好笑,又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连叹气都懒得叹了。

她收拾了碗筷,洗了,擦了灶台,拖了地。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的动作比以前慢了很多,每一个环节都像在慢镜头里进行。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磨蹭什么,可能是潜意识里在等什么——等一扇门打开,等一个人走出来,等一句像样的话。

但门没开,人没出来,话也没有。

六月底,幼儿园放暑假了。小杰全天待在家里,苏敏的负担一下子重了很多。早上要准备三餐,白天要陪玩、哄睡、教认字、看动画片,下午还要带他去上每周两次的绘画班。陈建国说暑假把小杰送去托管班,苏敏说不用花那个钱,我带就行。她嘴上说不累,但赵雅兰下班回家的时候,经常看见苏敏歪在沙发上打盹,电视开着,小杰趴在地毯上玩积木。

有一次赵雅兰回来得早,不到八点就到家了。苏敏正蹲在地上擦小杰洒了的酸奶,膝盖跪在瓷砖上,撑着手站起来的时候,腰明显僵了一下,她扶住椅背缓了几秒才直起身。赵雅兰站在玄关换了鞋,看了她一眼,说:“妈,我来吧。”

苏敏说不用不用,已经擦好了。她把抹布拿到厨房搓了,晾在水槽边。赵雅兰跟了进来,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忽然说:“妈,小杰下学期是不是该上幼小衔接了?”

苏敏转过身看着她,说:“是啊,我前几天还跟建国说这个事,得早点报名,好的机构名额紧。”

赵雅兰点点头,又喝了一口水,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又没说。最后她说:“那我明天去问问。”

苏敏说好,心里有一点暖意。她想,也许是自己想多了,也许儿媳妇只是工作太忙太累了,不是故意对她冷淡。现在的年轻人工作压力大,她听建国说赵雅兰她们公司最近在裁员,每个人都在拼命表现,加班是常态。也许赵雅兰回到家那个疲惫的、不想说话的状态,跟她苏敏没有任何关系,纯粹是工作消耗掉了她所有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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