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7章 敢不敢?(1/2)
下午的面试安排在培训中心二楼。
王国兴上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三三两两站了些人,有人蹲在墙根摆弄手机,有人来回踱步,还有凑在一起嘀咕着面试时候会问啥的。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江风灌进来,把墙上贴的“保持安静”纸条吹得啪啪响。
他的号排在焊工组第三批。
前面两拨人已经进去了,出来的时候脸色各异,有的眉飞色舞,有的面色平静,还有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出来之后一屁股坐在楼梯台阶上,叹了口气。
“咋样?”旁边有人问。
那汉子没吭声,只是摇了摇头。
王国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海里过了一遍可能被问到的问题,工作经验、技术特长、证书情况、为什么来这儿……这些他都不怵。
这么多年,从平焊到全位置,从碳钢到不锈钢,他肚里有货。
听到前面又有出来的人被问怎么样,有的说面试官问得细,不光问干了几年、在哪儿干过,还问会看图纸不会、知不知道wpS是什么意思、焊接工艺卡上的那些参数能不能看懂。
有的出来之后就抱怨,“问我焊条烘干温度是多少,我说一百五,问我是什么焊条,我说J422,又问我J422烘干几度,我说那不就是一百五吗,人就不说话了,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王国兴睁开眼,看了一眼那人。
J422是低碳钢焊条,烘干温度确实是150度左右,但人家问的是“什么焊条”,不是“多少度”。这人连问题都没听明白,估计悬。
“12号,王国兴师傅?”屋里有人出来叫号。
“诶,到了。”
王国兴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摆着两张桌子拼成的长台,对面放着两把折叠椅。墙上挂着一幅“安全第一质量为本”的红底白字标语。
长台后面,左边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银灰色的工服,细框眼镜,面前摊着一沓表格,手里转着一支笔。
右边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颊削瘦,穿着一件深蓝色工装,拉链拉到领口。
“王国兴师傅是吧?”女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笑道,“请坐。我是人事部的,姓周。这位是技术部的赵工,别紧张,就是简单聊聊。”
王国兴点点头。
他没紧张。他经历过比这更严苛的考核。在阪神,面试他的是一排五个脚盆考官,每个都板着脸,像五尊穿了西装的菩萨。那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四十分钟。
“先核对下基本信息。”周主管拿起笔,“王国兴,四十二岁,鲁省人,中专文化。对吧?”
“对。”
“您之前在江南厂干了十三年?具体是什么工种?”
“焊工。主要做手工电弧焊和氩弧焊,后来也带了班组。”
“什么级别的?”
“高级工。考过S的6GR,还有AbS的6G。”
“有证书么?”
“有。”
王国兴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个塑料文件袋,抽出几本证书,一一摊在桌上。
“这是焊工操作证,这是特种作业证。这是S的3G、4G、6G证书,这是AbS的,这是dNV的。这是在脚盆考的JIS....2F、3F、4F位置全过。这是阪神船厂的四级焊工资格证……”
一本接一本,红皮、蓝皮、绿皮,摊了半张桌子。
那位赵工拿起那本JIS证书,翻开看了看,里面是日文,贴着王国兴的照片,盖着钢印。她又拿起S的证书,照片上的王国兴年轻些,穿着深蓝色工装,表情严肃。
“这些证书,都带着呢?”他问。
“都带着。中介说面试要验,我就全拿来了。”
赵工点点头,把证书沓好,双手递还给王国兴,随后低头,在表格上写着什么。
周主管则继续问道,“后来去了脚盆?”
“是。阪神造船,干了四年。”
“为什么回来?”
王国兴顿了顿。这个问题他回答过很多次,每一次的答案都不太一样。对中介,他说“家里有事”。对老婆,他说“想家了”。对自己,他说不清楚。
“想照顾家里人,”他最终选了最体面的那个理由,“在脚盆,来回不方便。”
“在脚盆那边,你们用的什么焊材?”赵工插话。
“神钢的。Lb-52U,US-36,都是低氢型的。”
“电流呢?”
“平焊120到140,立焊100到110,仰焊90到100。看板厚,看坡口。”
“二氧焊呢?”
“用的少。那边还是手把焊和氩弧焊为主。”
赵工问完,示意周主管继续。
“回国后,为什么在前两家都没干长?”
王国兴想了想,说,“浙省那家,设备不行,焊机都是老古董,面罩都是破的。我跟车间主任提,他说爱干干,不干滚。我没干满三天。”
“另外一家呢?”
“说是做海工平台的,其实就是个修船的小作坊。焊工在雨里烧焊,焊条受潮了也不换,焊缝歪歪扭扭。我看着心里难受,干不了。”
“所以您对工作环境、设备、工艺,有自己的要求。”
“不是要求,是底线。”王国兴说,“焊工这行,手艺再好,工具不行,环境不行,也焊不出好东西。糊弄出来的东西,早晚要出事。”
“明白了。”周主管在表格上写了几笔。
赵工把笔放下,身体前倾,“王师傅,您在脚盆那边,焊工等级是怎么分的?”
“分五级。一级助手,二级平角焊,三级立横焊,四级全位置,五级教官。我是四级。”
“工资呢?”
“时薪900,加班一点二五倍,节假日一点五倍。一个月到手三十万左右。外籍,比他们本地技工少。”
“国内落差大吧?”
“大。但得回来,家里得顾。”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约莫五十岁,方脸,寸头,鬓角有些白。
“汪主任。”
“汪主任,您怎么过来了?”
面试的两人忙招呼道。
“刚小丁说让我过来看看。”汪主任目光落在王国兴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目光不是审视,更像是一个老木匠在打量一块木料,值不值得下手,能不能出活儿。
“这就是那个在脚盆干过的?”汪主任问。
周女士点头,“对,王国兴,鲁省的,之前在阪神干了四年。王师傅,这是我们焊接车间的主任。”
“主任好。”
“王师傅你好,你好.....”汪主任拖过一把椅子,在赵工旁边坐下。
“咱们聊聊?不介意我问问脚盆的事儿吧?”
“您问。”
“那边焊工的持证制度是怎么样的?”
“分得很细。每道工序,每个位置,都要单独考证。平焊证不能干横焊,二氧证不能干手把焊。违规操作,直接开除。”
“工资呢?”
“按证给。多一个证,多一份钱。”
“在那儿,主要干什么活?”
“货舱围护系统的次屏蔽层焊接,主要是9%镍钢和不锈钢。”
“9%镍钢,用的什么工艺?”
“氩弧焊打底,手把焊盖面。焊材用AwSA5.14ERNicro-3,直径2.4毫米。预热温度100到150c,层间温度控制在150c以下。”
“电流电压参数?”
“打底电流90到110安,电压10到12伏。盖面电流120到140安,电压22到24伏。”
汪主任点点头,又问,“焊后热处理做不做?”
“不做。9%镍钢焊后一般不热处理,靠控制焊接热输入和层间温度来保证韧性。”
“探伤标准呢?”
“100%射线探伤,按JISZ3104标准,2级合格。另外还有100%渗透检测,查表面缺陷。”
“一次合格率能到多少?”
“我们那个班组,平均99.2%。”
汪主任眼睛亮了亮,“嚯,99.2%?脚盆人怎么管理质量的?”
“细。”王国兴说,“一张焊接工艺卡,从母材牌号、焊材型号、预热温度、层间温度、电流电压、焊接速度、保护气体流量,全写得清清楚楚。焊工必须按卡施工,差一点都不行。每天上班前,班长要开早会,强调工艺纪律。焊接过程中,有专职质检员巡查,随时抽检电流电压。焊完自检,然后互检,最后专检,三道关。”
“焊工培训呢?”
“新人进来,先培训三个月,理论实操都过关才能上岗。每年还有复训,新技术、新工艺,都得学。脚盆那边,焊工五十五岁强制退休,但退休前必须带出徒弟,手艺得传下去。”
汪主任听完,沉默了几秒。
窗外传来一阵起重机的鸣笛声,悠长,在午后空旷的厂区里荡开。
“王师傅,”汪主任忽然开口,“你带过组没有?”
“是,第三年当的组长。”
“多少人?”
“12个。”
“觉得带班最难的是什么?”
王国兴想了想,“最难的是让每个人都按工艺卡施工。有的老焊工,凭经验,觉得参数调一点没关系,焊缝能过探伤就行。但脚盆人不行,差0.5安培都要记录,要写原因,要整改。一开始大家不习惯,觉得死板。后来出了次质量事故,一个焊工私自调大电流,导致热影响区脆化,射线探伤发现裂纹,整个分段报废,那个焊工被开除。从那以后,再没人敢乱来。”
“所以您觉得,工艺纪律是核心?”
“是核心。再好的技术,不按规程来,就是赌运气。赌赢了,焊缝过关。赌输了,就是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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