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 人这一辈子走得再远脚底板上总得沾点自家的泥(1/2)
我赤着脚站在田埂上,脚底沾着湿润的泥,凉而柔韧,像一块温存的旧绸缎。风从南边来,带着青稻穗初扬的微涩气息,拂过耳际时,竟让我恍惚听见一声极轻的唤:“阿沅——”
不是现在这声,是十七年前那个夏末的午后,蝉声嘶哑,日头斜斜地压在晒谷场上,金黄的谷粒铺满整个场院,热气蒸腾,人影晃动如幻。他站在谷堆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额角沁着汗,正弯腰拾起一粒滚落的稻谷,指尖沾着灰,却仍下意识地往裤缝上蹭了蹭——那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怕弄脏我的手帕。
我那时总把一方靛青手帕揣在兜里,绣着半枝野蔷薇,是他教我认的第一种花。他说:“蔷薇不挑土,贫地也能开,刺虽密,心却是软的。”
我没应他,只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草编凉鞋,鞋带松了,垂在踝骨边,随风轻轻晃。他蹲下来,替我系紧。手指擦过我的脚背,温热,微糙,像新翻的泥土表面那一层薄薄的、带着阳光余温的浮皮。
我忽然就红了脸,抽回脚,转身跑开。他没追,只在我身后说:“阿沅,别跑太远,等稻子收完,我带你去山坳里看萤火虫。”
我没回头,可那句话,连同他说话时喉结的微动、衣领处洇开的一小片汗渍、还有他指尖残留的稻芒碎屑,全被我悄悄收进心里,压进记忆最深的土层里,再没挪动过。
那是我十六岁夏天的句点,也是我们之间第一段真正属于两个人的时光的开端。
我们生在同一个村,长在同一片土地上。村子叫青芦坳,因村后山坳常年生着成片青芦而得名。山不高,坡不陡,土是偏红的壤土,黏中带砂,既保水又透气,种水稻、红薯、芝麻都旺。老辈人说,这土养人,也养情。可没人信这话,直到我和陈砚生把命都种进了这片土里。
他比我大两岁,父亲早逝,母亲体弱,家里只有三亩薄田和半间漏雨的土坯房。他初中毕业就辍学,跟着叔伯下地,学犁田、插秧、打谷、扬场。我念到高中,在镇上住校,每周六下午骑一辆二八式旧自行车回家,车后架上捆着书包和一袋学校食堂省下的馒头。每次快到村口,总能看见他站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等我。
他从不走近,只远远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沉静,像两泓被风吹皱又复归平静的潭水。我蹬车过去,他才抬手接过我的书包,顺手把车后架上的馒头袋拎下来,换上一袋新摘的豆角或几只青皮鸭蛋。他不说“给你”,只说:“妈煮了咸鸭蛋,你带两个去。”
我接过来,指尖偶尔碰到他的,他便立刻缩手,转身推车,动作利落得近乎仓促。可第二天清晨,我若早起去溪边洗衣服,总能在石阶第三级上发现一小把刚掐的野薄荷,叶面还凝着露珠,清冽的香气混着溪水的凉意,直往鼻子里钻。
那是他唯一会说的“话”。
我们之间的话,向来少。多的是沉默。可那沉默不空,它盛着风声、虫鸣、稻浪起伏的节奏、锄头磕在石块上的钝响、还有彼此呼吸之间微妙的距离与张力。就像土地本身——它从不喧哗,却把所有种子、根须、雨水、霜雪,都默默吞下,再以年轮与纹路,悄然作答。
高三那年冬天,雪下得格外早。腊月初三,天还没亮透,我听见院外有窸窣声。披衣开门,雪光映得天地一片清冷,他站在篱笆外,肩头落满细雪,睫毛上也结着霜晶,手里攥着一只粗陶罐,罐口用油纸封得严实。
“昨夜煨的红薯,刚挖出来,还烫。”他声音低哑,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迅速散开,“趁热吃,暖胃。”
我伸手去接,罐子沉甸甸的,隔着油纸都能感到里面绵软的热气。他没松手,指尖冻得泛红,却固执地托着罐底,等我稳稳握住才慢慢松开。我低头,看见他脚上那双千层底布鞋,鞋帮已磨得发亮,鞋尖处裂开一道细缝,露出里面灰白的棉絮。雪水正从那缝隙里渗进去,洇湿了一小片深色。
我喉头一哽,没说话,只把罐子抱得更紧了些,热气烘得脸颊发烫。他点点头,转身走了,雪地上留下两行清晰的脚印,深深浅浅,一直延伸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才被新落的雪渐渐覆盖。
那年高考,我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通知书到那天,全村人都来贺喜,鞭炮噼啪炸响,红纸屑飞得满天都是。我站在院中,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却觉得它重得抬不起手。人群喧闹,笑语盈耳,我却只看见他站在人群最外圈,穿着那件最体面的藏青夹克,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可袖口处,还是露出了洗得发毛的旧毛衣边。
他没上前,只远远望着我,嘴角牵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倒像一层薄冰,浮在深潭之上。
当晚,我提着一盏煤油灯,沿着田埂往村后走。他知道我会去。果然,他在那片废弃的晒谷场边等我。月光清冷,照着他半边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极紧。
“要去省城了?”他问,声音很平。
“嗯。”
“好。”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我。我打开,是一叠整整齐齐的纸币,全是十元、五元的旧钞,边角都磨得起了毛,最上面一张,还沾着一点干涸的泥痕。“攒的。不多,够你买几本书,添件厚衣裳。”
我摇头,想推回去:“我有……”
“拿着。”他打断我,语气很轻,却斩钉截铁,“阿沅,你该飞出去。这地方,困不住你。”
我盯着他,月光下,他眼底有东西在闪,不是泪,是更沉的东西,像犁铧翻起的黝黑泥土深处,埋着未及破土的种子。
“那你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你怎么办?”
他没回答,只抬起手,指向远处山坳。山坳深处,有一小片荒地,杂草丛生,石块嶙峋,村里人都说那土太瘦,种啥都不长。可他指着那里,说:“我在那儿,开了三垄地。”
我愣住。
“头年试种芝麻,没活几棵。第二年改种荞麦,收了半斗。今年……”他停顿片刻,目光落在我脸上,终于有了温度,“今年我种了百香果。苗是我从镇上农技站讨来的,搭了竹架,浇的是溪水,施的是鸡粪沤的肥。等你暑假回来……”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果子该挂藤了。”
我怔怔望着他。百香果?那不是我们县志里写过的、只在热带才勉强存活的娇贵东西么?可他站在月光下,说得那样笃定,仿佛那藤蔓早已攀满山坳,紫花灼灼,果实累累。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他不要我留下,可他也没打算放我走远。他把我的名字,种进了那片荒地里;他把我的未来,嫁接在了百香果的藤蔓上。他不挽留,因为他正在用另一种方式,为我筑巢。
我终究还是走了。九月,我背着行李,坐上村口那辆颠簸的中巴。他送我到路口,没说话,只把一包东西塞进我背包侧袋。我上车后回头,看见他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一片苍茫的灰绿山色里。车开动时,我摸到侧袋里硬硬的,掏出来,是一小袋晒干的野蔷薇花瓣,用素净的棉纸包着,纸角压着一枚小小的、打磨光滑的鹅卵石——那是我们小时候在溪边一起捡的,他一直留着。
大学四年,我很少回家。寒暑假大多留在省城做家教、图书馆勤工俭学。他几乎不给我打电话,只每年春天寄来一罐自酿的青梅酒,坛口封得严实,酒液澄澈微黄,浮着几颗饱满的梅子,坛底沉淀着细密的琥珀色酒渣。信只有一行字:“梅子熟了,酒成了。你尝尝,酸不酸?”
我尝过。酸得舌尖发麻,可咽下去之后,喉头却泛起一股悠长的甘。
大四实习,我被分到邻市一所乡村小学。离青芦坳不过两小时车程。我犹豫了很久,最终没告诉任何人,包括他。我想看看,没有我的村庄,是什么样子。
我是在一个暴雨突至的傍晚抵达的。校舍是几间砖瓦房,屋顶漏雨,教室里摆着十几张掉漆的课桌。我刚安顿好,窗外电光骤亮,雷声轰然炸开,大雨倾盆而下。雨水顺着窗框灌进来,在水泥地上汇成细流。
我正手忙脚乱地搬挪课本,门被推开。他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他怀里紧紧护着一个塑料袋,袋口扎得死紧。
“听说你来了。”他声音沙哑,像被雨水泡过,“带了伞,怕你淋着。”
我呆住,说不出话。
他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讲台上,解开。里面是一把油纸伞,伞骨是竹制的,伞面绘着淡青色的芦苇,笔触稚拙却鲜活。伞柄上,用墨线细细缠着一圈棉线,线头打了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结。
“我娘教的。”他抹了把脸上的水,“她说,伞要撑得稳,结要打得牢,人才不会散。”
我看着那结,忽然就哭了。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一种巨大的、迟到了四年的确认——原来他一直站在原地,连伞柄上的结,都按着旧日的纹路,一丝不苟地打着。
那晚,雨声如鼓。我们在漏雨的办公室里,就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分食一盒他带来的糯米糍。他剥开油纸,露出雪白软糯的团子,里面裹着微红的豆沙。我咬一口,甜香在口中化开,他忽然说:“阿沅,去年秋天,我把山坳那片地,正式办了流转手续。名字写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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