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8章 青泥洼旧案(2/2)
那天晚上陈德山喝了半瓶烧刀子,红了眼往后院走,正好撞见清鸢在柿树下埋她刚画好的两人的婚帖。他冲上去拦她,说你不能走,你走了这青泥洼还有谁记得我?争执之间,他修鞋的锥子,就那么扎进了清鸢的后颈。
她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刚从地上抠的青泥瓦,陈德山的眼泪砸在画纸上,晕开一片墨痕,我当时傻了,我看见顾晏生从巷口跑过来,我慌了,我抄起旁边的木棍把他打晕了,把他拖到海边,给他套上清鸢的大衣,推进了海里……我跟警署说,我当晚看见顾晏生和清鸢吵架,扭打着杀了人跑了。那些警察本来就收了富商的钱,正想随便结了案,顺着我的话就定了性。
林深的眉头越皱越紧:不对,海边的打捞记录里,根本没找到顾晏生的尸体。
陈德山的脸猛地抽搐了一下,他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住老柿树粗糙的树干:不可能……我亲眼看着他沉下去的,海浪那么大,不可能活的……
你错了。
一个清朗朗的声音从树后面传出来。老柿树的阴影里,走出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左脸上一道长长的疤,从眼角划到下颌,正是所有人以为死了三年的顾晏生。
顾晏生的目光落在陈德山缺了半根小指的左手上,声音很轻,却像石头砸在地面上:你把我推下海的时候,我怀里揣着清鸢给我绣的平安符,是中空的,塞着浮木,我抱着它飘了整整一夜,被打鱼的老人救了。我不敢回来,我知道真凶没抓住,我回来只会打草惊蛇。我在海边的破渔屋里住了三年,每天夜里都回来看,我看着你每天半夜在柿树下画清鸢,看着你把她当年画的市井图一张张藏在修鞋铺的地板底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叠保存完好的画,每张右下角都有苏清鸢的印章,最后一张画的,正是案发当晚的场景:树影里一个缺指的男人,攥着锥子走向柿树下的清鸢——是清鸢那天提前画的,她早就察觉到陈德山的不对劲,提前把画面记了下来,藏在柿树的树洞里。
陈德山看着那幅画,突然笑了,笑得眼泪横飞:她早就知道……她居然早就知道。我那天站在她身后那么久,她都没回头。
她不是怕你,顾晏生的声音发颤,她跟我说过,陈哥你是好人,小时候她掉进冰窟窿,是你跳下去把她捞上来,自己冻掉了半根小指。她一直把你当亲哥,她那天是想埋了婚帖,第二天跟你说,咖啡馆的设计图里,留了个修鞋的小角落,要接你过去养老。
陈德山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突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冬天,小清鸢在冰上跑,踩碎了冰面沉下去,他扑下去捞她,指尖被碎冰划得血肉模糊,后来烂了半根小指。他守了她半辈子,最后却亲手杀了她。
东方的天渐渐亮了,晨雾从巷口漫进来,警署的人接到林深昨夜放出的消息,赶过来的时候,看见陈德山摸着老柿树的树皮,安安静静地靠在树上,手里攥着那半块三年前的青泥瓦,人已经去了——他袖口里藏了把修鞋的小刀,刺进了自己的心脏,血流在树下的泥土里,把白色的桐花染成了红色。
案子结了,林深要回警署写报告,走之前他看见顾晏生蹲在柿树下,用手刨开泥土,把那些画一张张埋进去。林深走过去问他:你接下来打算去哪?
顾晏生抬头望着海的方向,风把他的白头发吹起来:清鸢当年想建的咖啡馆,图纸我还留着,我要在这儿盖起来。
一年后,青泥洼巷口真的立起了一座临海的咖啡馆,墙是用当年的青泥瓦砌的,门口种满了桐树,老柿树就在院子中间,枝桠伸过屋顶。咖啡馆的名字叫清晏,来的人都知道这里的老板是个脸上带疤的老先生,画得一手好画,柜台后面永远摆着个空的座位,放着一支苏式的毛笔。
没人再提当年的旧案,可青泥洼的土地记得。每到暮春桐花落下的时候,踩着青石板路过的人,似乎总能听见柿树下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风里裹着淡淡的墨香和海味,藏着一段埋了几十年的情意,不烈,却像脚下的青泥,牢牢黏在每一寸土地的记忆里,从来没被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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