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蜜枣落雪的暧冬小宴(1/1)
蜜枣落雪的暖冬小宴
大钟寺印刷厂的青砖宿舍墙根,还留着前几日落的薄冰碴子,推开门却撞进满室暖香——煤炉上的铝壶正咕嘟吐着白汽,把糊着旧报纸的窗玻璃熏出一大片雾,展迎迎正蹲在炉边,用引火纸裹着碎木屑引火,从大人附中补习班来的妹妹展梦妍蹲在她身侧,小手攥着半块蜂窝煤想往炉里递,指尖刚碰到炉壁就被烫得缩回去,展迎迎笑着把她的手包进自己棉袄口袋里,两个人头挨着头笑,连墙角摞着的待印书页,都浸上了重逢的软乎乎的甜。
门帘忽然被风掀得老高,李婉莹挎着个竹编菜篮闯进来,棉鞋上沾着从菜市场一路带过来的烂菜叶,她把菜篮往掉了漆的八仙桌上一放,先伸手捏了捏展梦妍的脸蛋:“我的小丫头片子,你可算舍得从海淀跑过来了!你姐这仨月在印刷机旁,嘴皮子都快把我磨出茧子了。上个月刮沙尘暴,她刚印好的课本被风吹散半地,蹲在地上捡的时候还念叨,梦妍今天骑车上学,围巾有没有裹严实,别把沙子吹进脖子里;上周下连阴雨,她整理校样的时候盯着窗外的雨丝发呆,自言自语说梦妍这小迷糊,肯定又把伞落在补习班教室了;前几天飘头场雪,她翻出你去年落在这儿的红毛衣,坐在床边缝了半宿掉了的扣子,说就怕你在北京城另一边,冻得缩脖子还不肯穿厚衣服。我们车间二十多号人,全知道展迎迎有个顶疼的小妹妹,我都跟她们打赌,说等见着你,肯定是个眼睛亮得像浸了蜜的小丫头。我家就两个天天抢我粮票的哥哥,以前哪懂姐妹俩这份牵肠挂肚的心思,今天一进门看见你们俩头挨着头引火的模样,我忽然就全懂了。”
李婉莹抬眼往窗外扫了扫,铅灰色的云正往天边沉,风刮得窗棂呜呜响:“你看这天色,不出半个钟头就得落雪。前几日你和迎迎搬着纸箱子打下来的蜜枣,全摊在宿舍西墙的向阳墙头上了,铺得薄薄的一层,再冻上一整夜,那点藏在果肉芯子里的涩味,全让夜里的寒风给刮没了,只剩满口清润的甜,明早你回补习班的时候,往书包里多塞两大帆布包,分给你同桌尝尝。”
展迎迎的手正陷在半盆玉米面里,黄澄澄的细粉沾在她的袖口,她指尖揉着软乎乎的面团,指节因为常年摸印刷机磨出的薄茧,蹭过面盆边的时候带起细碎的面絮:“那哪是我一个人打的,是上周日我们俩轮着踩在摞起来的三摞铜版纸上,举着竹竿够了快俩钟头才打下来的,当时就说好对半分,我那半袋全给梦妍带走。她从小就馋这口甜,我东北辽宁老家,只有过年办年货的时候,我爸才舍得从供销社称二斤,先摆在堂屋的供桌上给祖宗上供,得等过了正月十五,把供果撤下来,才允许我们姐妹三个分着吃,一人攥着两三颗,能含一下午舍不得咽。”
她抬眼往窗外那两棵蜜枣树望了望,枝桠在风里晃得厉害:“这蜜枣就是个怪东西,越冻皮色越黑,咬开的甜劲就越醇厚,前几日我们怕摔着,只敢够树下半人高的枝桠,树顶梢向阳的地方,还挂着密密麻麻一大片,红得发黑,等这锅酸菜下了锅,我们仨吃完饭,搬着车间里那架木梯子过去,再打满满一筐回来。”
李婉莹抄起炉边的铁火钩子,往炉底轻轻捅了捅,压着的煤块缝隙里窜出明黄色的火苗,“轰”的一下把炉壁烧得发烫:“我刚才在菜市场挑排骨的时候就琢磨,你们东北最地道的待客饭,可不就是酸菜炖排骨,再沿着锅边贴一圈金黄的玉米面饼子?饼子底烤得焦脆,蘸着酸菜汤吃,香得人能把舌头咽下去。”她说着就掀开菜篮上的粗布,露出里面用荷叶裹着的新鲜排骨,还有半颗用盐腌得透亮的东北酸菜,连带着几根带着白根的大葱。
展梦妍的目光早就飘到了窗外那两棵落了大半叶子的蜜枣树上,她晃了晃展迎迎的胳膊,小辫子随着动作甩来甩去:“姐,我想现在就出去打蜜枣,行不行呀?我刚才趴在窗台上看,枝桠上的小黑球圆滚滚的,看着就甜。”
没等展迎迎把嘴里的“小心点”说出口,李婉莹已经转身冲到门后,从堆着扫帚的角落,抽出一根磨得溜光水滑的长竹竿——那是她们前几日打枣用的家伙事,又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块洗得发白的塑料布,连边角都叠得整整齐齐,一股脑塞到展梦妍怀里:“拿着这个,把塑料布平平整整铺在树根底下,你举着竹竿往枝桠上轻轻敲,别用蛮力,不然把树枝打断了明年就结不出枣了,蜜枣自己就会簌簌往布上掉,比你仰着脖子踮脚摘,快十倍都不止。”
展梦妍抱着竹竿和塑料布,站在原地没动,就那么直勾勾盯着展迎迎笑,眼睛亮得像盛了两颗星星。展迎迎的指尖还沾着细碎的玉米面,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眼尾漫出来的溺爱,几乎要顺着暖光淌下来:“傻丫头盯着我看什么?你李姐都给你把家伙事备得妥妥帖帖了,想去就快去呗,这灶上的活我一个人就能忙完,哪用你搭手添乱。跑慢点儿,别被地上的冰碴子滑倒,也别往树后面躲,风大,把你新穿的棉袄吹透了该冻感冒了。”
展梦妍脆生生应了一句,掀着门帘就蹦了出去,棉鞋踩在地上的薄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李婉莹靠在暖乎乎的炉边,望着晃来晃去的棉门帘,伸手往炉盖上放了两颗花生,语气里全是软乎乎的羡慕:“你看看你们姐妹俩这心贴心的模样,可真叫人眼红,我妈当初怎么就没给我生个能凑在一块儿说悄悄话、分蜜枣吃的小姐妹呢?我那两个哥哥,从小到大只会抢我的糖吃,半分温柔都没有。”
展梦妍抱着竹竿跑到印刷厂大门口,两棵枝桠遒劲的蜜枣树,就安安静静站在卷着细风的寒天里,深褐色的枝桠上没剩几片枯叶子,挂着一颗颗圆滚滚的小黑球,像撒在枝桠上的碎黑糖。她长到十八岁,还是头一回见到活生生的蜜枣树,以前只在海淀的水果店里,见过装在玻璃罐里、裹着厚厚一层糖霜的蜜枣,盯着枝桠看了好半天,才忽然反应过来——原来那些甜丝丝的蜜枣,原先就是长在这样吹着冷风的树上啊。
她赶紧把塑料布铺得平平整整,用小石子把四个角压在树根边,怕风把布吹起来,才攥着长竹竿,对准枝桠上挂着的小黑球,轻轻往下敲了一下。
黑亮的蜜枣瞬间簌簌往下落,像一场细碎的黑雨,有的刚从枝桠上掉下来,表面就沾了一层刚落的细雪,覆着薄薄的白霜;有的还没完全熟透,果皮上泛着点嫩生生的暗绿色。她随手捡起那颗泛着绿的蜜枣咬了一口,涩味瞬间在舌尖散开,酸得她皱起了小眉头,连着吐了好几下舌头;再捏起那颗冻得皮色最深、裹着白霜的蜜枣,咬开的瞬间,蜜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冻得发红的指尖,都跟着暖了起来。
风卷着细雪落在她的发梢上,她蹲在塑料布边,把最黑最甜的蜜枣挑出来,往棉袄口袋里塞,打算等会儿进屋,先塞给姐姐和李姐尝鲜。远处宿舍的窗子里漏出暖黄的灯光,酸菜炖排骨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混着蜜枣的甜,把这飘着初雪的傍晚,烘得比任何一个冬日都要暖。
没过多久,展迎迎掀着门帘出来喊她进屋吃饭,雪粒子落在她的棉袄肩膀上,展梦妍举着手里攥着的两颗最甜的蜜枣,蹦蹦跳跳往姐姐身边跑,两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落在积了薄雪的地上,连脚印都挨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