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膝着后土问虔诚(前程)(1/2)
王富举在山腰处组织着人来伐木。
他的一双锐眼盯着那些背影,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旁人听不见他说个甚,只晓得这位大人一脸愁容。
正所谓上山容易下山难,雨后的山更难,山洪过境的山难上加难。他现在要琢磨着怎么下山了,几万号儿人,没吃没喝,无依无着,如何下山?
“恩一啊,咱们只有八百来号人,这可是有几万,你的手下都是人屠吗?小点儿声,莫嚷嚷。”
“您是说我八百人冲击这些流民?呵……老爷当真小瞧了咱。就算他们翻上十番,老子领兵依旧能杀得他们片甲不留。”
“嗯。我晓得你勇武。可咱们没有给养,没有军阵,没有军医,没有火器。只凭着八百步卒。你敢保证?”
张恩一挺直的腰杆扭了下,别扭地回太守,“老爷您若是说杀出去,十成十。”
“你知我何意?”
“知。岂能不知。”张恩一抹抹脸,一手渣土和面油,他打起精神看着这些流民,“咱们吃喝现在都断了,他们都憋着一口气,若下不了山定然要营啸。末将最怕的就是手下也被蛊惑。且还不能说,说不得,说了更人心惶惶。”
王富举叹一声,“这场雨……这场风,天不顺我啊。这些人大半都不是好人,以至于现今,我已经分不清他们还有没有好人。你比老夫身体好,多留意。谁人逆反,直接杀了。老夫去和流民叙话。”
“末将明白。”
王富举踩着烂泥从高处下去,他不是裘先生,不是文武双全的人杰。他能力有限,有限到他只能看见眼前的苟且。
下雨了,没水喝。慌慌上山,缺衣少穿。
过几日,瘴气一起,又多病多灾。须得速速下山。伐木,是为了修路。能容上万人下山的路,要快,要稳。
老夫有这个名望,却不知那些人有没有这个公心。
行路间,他来到住处。这几日他与流民营同吃同住,一旁的衙役端着一碗树叶汤来。
“老爷来喝一口吧。”
“嗯好。”王富举点点头,指指破木碗,“嘿……这也像茶汤,要知晓北方鹿地牧场缺时蔬,要混着肉来煮茶,就是这个味道,能填肚子,能解便秘。我游学时尝过,不算难吃。”
他强忍着呕吐把树叶汤尽数咽下去,胸腹不畅。
喝了几口汤,他再咽不下一丝,只觉得若再多喝一口便要尽数呕出来。
招呼着几个长老,让他们去组织人员便溺,然后让青壮上前去替换伐木的人。木头小支,木端都要尽数攒齐了,下山就有了着落。
一日过去,第二日天明。他们开始着手下山。此时风雨都停了,闷热。
朝阳一出来便是闷热。热得人汗呜呜冒。
“本官领尔等下山,去城外!”
万人齐鸣,场面热热闹闹。青壮拖曳着木头,处在队伍前端。
山洪过后,眼见都是一片坦途,照理该说全都好走,往下走就是了。就算走不了,还不能爬么?
那只是表面上的。很多地方是泥浆泥汤,上面盖了一层枯枝烂叶。一脚踩下去,人没下去就再翻不上来。
还有更暄软的地方,踩塌了,呼啦啦要连着一片山石尽数落下去。
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谁人说的准?
有几个人渣在后面议论,说着大人管得可真多,不就是下山,一溜烟都往下跑,谁能活,谁能死,老天说得算。
更有人附和,这官老爷不但管吃,还管拉呢。
拉屎都要排成队,离了营地。那大老爷怕是不知道这些臭大粪都是宝贝,好好的肥料。怕污了水源?喝的都是泥塘子,挖个大土坑就是水源?还管得着人吃屎喝尿?
张恩一的马已经被吃了。他挎着长刀队伍里来回巡视,瞧见这几个惫懒货在后面多清闲,一声不吭吆喝一句。
那几个人立即老实了,装成顺从的样子。
但张恩一却记得太守老爷的话,几万人,不好管,但凡能扔的,尽早尽数扔了。
那便是杀了。
砰砰的气浪声传不得多远,一人一脚,踹进了山窝子。肋叉子踢凹进去,他们想呼救都叫不出声。
等着蚊虫来取那些人的性命。
“不许救!背后非议大人。我家的马儿驮兽都被尔等吃了。尔等多久没吃过肉了,可曾想过大人的难处?回头军营上报,这些损失都要归到大人头上。你们的命值几个驮兽!尽数都杀了都赔不起某家的骏马!”
后面那群佝偻的难民哆哆嗦嗦,“是是是……大老爷您说得对。”
张恩一挺直了腰杆继续往前走,“都走慢些,看着脚下。大人一定把你们都带出去。他许愿了!”
雨云已过,整座山闷得都像是蒸笼。
前头赶路的都是身子骨瘦削的人,轻。看见鼓鼓囊囊的道路,就让后面的人递上树枝树叶,铺上去,爬着一道也不见有问题,这才让后面的人把木头铺好。
走了不远处,水声大河拦住去路。王富举抬头看向水流源头。
“头上有堰塞湖,快些,走快些!定要快些!”忽而他灵机一动,这是活水,能喝,“口渴之人排队饮水,饮一口需让出通路,速速搭桥过河!”
杨暮客和真露一并站在云端,看着王富举的言行。
小道士龇牙笑着,“瞧,这就是人的主观能动性。在这老家伙眼里,处处都是机会。借着喝水的功夫,便让排队过河成了不得已的事情。谁敢慢了,后面口渴的人就敢打死人。他就是别个的仇人。损人而肥私者,乃众者仇。”
“可我还没见着有甚道理,凡人的法子可不适用修士。因为修士有一万种办法叫人看不见。”
“莫急。慢慢来。这王大人有的是坏心眼子。”
下山的路上再没了什么吃的,方才路过水源,八百卒每人用水囊留足备份。这一回王大人不但拿捏了这些流民的去路,就连水都被军士背在了身上。
夜里他们已经走出了山林,来到了洪水的灾区。
瘴气到底是什么?
杨暮客从来都以为是植被腐烂散发的气体。而他今日明白,瘴气只是单纯的湿热。
只一个热字便够了。
潮湿闷热,那些流民身上流着汗,不停地翻动身体。靠在地上睡一会儿地都是滚烫的。晚上没有一丝风,没有一丝凉意。
夜里有散不去的温度,这层热气像个障子,这便是瘴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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