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八十章 归隐江湖（2/2）
满朝文武举国哗然，无人能解其意。世人穷尽一生追逐的权柄荣华、世袭勋爵、盛世尊荣，是无数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巅峰，可这两位平定乱世、功勋盖世的开国功臣，唾手可得的无上荣光，竟被他们这般轻易舍弃，坦荡得不留半分眷恋，匪夷所思，震彻朝野。
满朝皆惊，唯独宇文顺吉神色淡然，无半分诧异。他望着案上两道奏疏，沉默良久，最终提笔落下朱批，一一准奏。
天子下旨，特许二人归隐江南吴州，安度余生。朝堂不设羁绊，官府不予追责，不查过往，不扰余生，任由二人随心而行，自在终老。
……
几日后，京城外城城门。
秋风和煦，流云漫漫，长空澄澈如洗，正是离别时节。昔日车马喧嚣、人潮涌动的城门今日却格外安静，秋风卷着落叶飘零，平添几分萧瑟怅然。
余乐一身素色粗布长衫，褪去了半生耀眼的国公蟒袍，卸下了一身凛冽的铠甲兵戈。数十年沙场征尘、朝堂风霜，尽数洗尽，身上再无半分勋贵威仪、大将锋芒，只剩一身松弛坦荡，宛若寻常江湖游子。
他身侧，五位女子静静伫立，一字排开，皆是一身素雅衣装，褪去了往日繁华，只为送别故人远行。
孟玲珑依旧灵动娇俏，眉眼带笑，正凑在墨离耳边低声说笑，二人偶尔相视浅笑，眉眼弯弯，可眼底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不舍。墨莲素来清冷寡言，面无表情立于一侧，背上双刀依旧寸步不离，半生守护已成习惯，只是素来冷硬的眼眸里，漾开了化不开的温柔缱绻。宇文顺怡一身素裙温婉雅致，静静立在余乐身侧，褪去了公主的尊贵，只剩寻常女子的安然恬淡，眉眼安宁，岁月静好。扎若娜依旧飒爽张扬，一袭劲装骑在高大枣红马上，草原儿女的洒脱英姿夺目，可低垂的眼眸，却藏着不舍。
人群之中，立着一身常服的风紫衣。如今的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褪去了大典那日的凤冠霞帔、万丈荣光，素衣清颜，却依旧风华绝代。今日天子特许，她出宫送别故友，了却半生情谊。
风紫衣上前，轻轻握住孟玲珑的手，素来沉静的眼底微微泛红，语声轻柔哽咽：“师姐，此去江湖路远，山高水长，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孟玲珑往日最是贫嘴跳脱，此刻却敛了所有笑意，眼眶通红，鼻尖酸涩，低声道：“师妹，你也好好的。深宫寂寥，不比江湖自在，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风紫衣浅浅一笑，抬手温柔拭去孟玲珑眼角的泪珠，眼底是安稳笃定，“有皇上在，有盛世山河在，我安好无虞。”
说罢，她转身望向余乐。昔日同门学艺、乱世相伴的情谊，尽数沉淀在眼眸之中。千言万语的牵挂、祝福、不舍，辗转喉头，最终只凝作一句珍重：“余大哥，保重。”
余乐望着这位身居深宫、终得圆满的师姐，神色郑重，轻轻颔首：“紫衣姑娘……呃……皇后娘娘，你亦保重。”
不远处，唐鹏与玉山公主司马菁并肩而立。
二人恰逢新婚燕尔，眉眼温柔，相视一笑，尽释半生风霜。
唐鹏望着万里晴空，洒脱轻笑，释然自在：“沙场百战，血染征袍，终换得天下太平，盛世安宁。从此世间再无镇国一等侯，只剩江湖闲散人，肆意平生。”
“可你永远是我的玉山驸马。”司马菁眉眼弯弯，笑语温柔，眼底满是笃定与追随。
“没错。”唐鹏抬手温柔揽住她的肩头，笑意坦荡，“你若眷恋朝堂盛世，我便陪你安居京城；你若向往江湖自由，我便随你策马山河。进退自如，皆随你意。”
司马菁轻轻点头，安心依偎在他肩头，满目温柔。
余乐最后回望一眼巍峨矗立的京城宫阙，回望这片自己半生征战、亲手守护下来的盛世山河。城中有他辅佐的帝王，有他牵挂的故人，有他半生的峥嵘岁月。
此地是盛世巅峰，是万古繁华，却再也不属于他与他们。
江湖辽阔，山河自由，才是他们最终的归宿。
他收回目光，翻身上马，声音清朗，洒脱坦荡，却藏着一丝绵长怅惘：“走吧。江湖路远，山水迢迢，此后且行且歌，且醉且游。”
“走喽！”唐鹏翻身上马，朗声长笑，驱散离别的伤感，“第一站，津门对酒，不负余生！”
两人四目相对，相视一笑，策马扬鞭。
马蹄踏碎秋风，衣袍翻飞扬尘。两匹骏马载着卸甲归田的功臣，载着半生功过与洒脱，向着远方山河疾驰而去，身影渐渐消融在漫漫秋风、辽阔长空之中，再也不见归途。
城门之下，众人伫立遥望，久久未动。
秋风萧萧，落叶纷飞，空留满城盛世繁华，满地寂静离愁。
从此，朝堂之上，再无并肩君臣；盛世之中，再无百战功臣。
宇文顺吉立于宫墙高台，孑然一身，临风遥望二人远去的方向。万里锦绣山河尽在掌中，挚爱皇后温婉相伴，盛世太平无一缺憾。可他心底清楚，自己虽坐拥盛世圆满，却终究被帝王身份、天下重任牢牢困住。他想要的从不是避世清修，而是江湖辽阔、山河自由，是携爱人遍游天下的烟火温柔。可身为帝王，一身责任，终生无解。
世人皆道，帝王坐拥盛世江山、挚爱佳人，圆满无憾。唯有他自己知晓，千秋霸业、万丈荣光，皆是桎梏。他羡慕余乐洒脱无拘、江湖自在，羡慕他功成身退、携眷逍遥。此生，他能守得住万里山河，护得住挚爱安稳，却终究求不得一身自由，换不来一场随心所欲的人间游历。君臣一别，江湖路远，他终究只能独守朝堂，将那一场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山河大梦，藏于余生岁岁年年。
功臣归隐江湖，帝王独守盛世。
千秋功过，万古浮沉，尽数付与山河清风、人间明月。
乱世烽烟彻底落幕，盛世山河岁岁清平。
世间最好的圆满，亦是世间最深的别离。
自此，江湖路远，宫阙天长，一别此生，再难相逢。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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