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安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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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白色的灯光将不大的房间照得通亮,却照不亮角落里那些挥之不去的沉重感。
丰增升靠回枕头上之后,呼吸渐渐变得平缓而绵长,但那张消瘦的脸上,倦意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一层一层地叠加着。
上原俊司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目光落在老师的脸上,没有说话。
他在等。
等老师睡着,或者等老师再次睁开眼睛跟他说句话,无论哪一种,他都愿意等。
但丰增升没有再睁开眼睛,也没有睡着,他就那么半阖着眼睛,眼皮微微颤动着,像是在跟身体里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感做着拉锯。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低鸣声,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被墙壁阻隔后变得模糊不清的脚步声。
丰增真由美站在床尾,双手交握在身前,目光在公公和上原俊司之间来回移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丰增翼靠在窗边的墙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窗外被灯光染成橘黄色的夜空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床头柜上那碗喝了一半的鸡汤粥已经凉透了,琥珀色的粥面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膜,那是米油冷却后形成的,锁住了
上原俊司轻轻伸出手,将那碗粥端过来,放在床头柜靠里的位置,又抽了一张纸巾,把洒落在柜面上的几滴粥渍擦干净。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叩、叩、叩。
三声很轻的敲门声响起,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人。
丰增翼从窗边转过头来,丰增真由美也看向门口。
“请进。”丰增翼低声说道。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中森明菜站在门框里,大衣的衣摆垂到膝盖下方,露出一截穿着黑色裤袜的小腿,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平底皮鞋。
她的大衣领口系着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长发微微有些卷,披散在肩上,发梢带着一点自然的弧度,像是刚从外面带着夜风走进来。
右手提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子,篮子里铺着一层白纸,上面整齐地码着一颗颗鲜红的草莓和几串紫黑色的葡萄。
草莓的个头很大,每一颗都饱满圆润,在病房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妆容,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她眼底那一层薄薄的疲惫——今天一整天都在忙着跑通告,从上午一直忙到晚上,能在这个时候赶到医院,已经是尽力赶来的结果了。
中森明菜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在病床上的丰增升身上,然后转向床边的上原俊司,最后看向窗边的丰增翼和床尾的丰增真由美。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病床前,将竹篮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退后一步,双手交叠在身前,朝着丰增升深深鞠了一躬。
“老师,轰豆你斯密马赛,真的对不起,我过来晚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歉意,腰弯得很低,长发从肩上滑落下来,垂在脸侧。
丰增升原本半阖着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他偏过头,看向站在床边鞠躬的中森明菜,凹陷的眼窝里那双眼睛亮了一瞬。
“明菜酱,没关系的。”
丰增升摆了摆手,声音虽然沙哑,但语气温和得像是一杯放了蜂蜜的温水,“工作重要,我这里早一点晚一点没有关系的。你能来,老师就很高兴了。”
中森明菜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干净、真诚,带着一点点的不好意思。
她侧过身,将手中的竹篮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老师,我给您带了些草莓和葡萄,一点小心意,请您方便时再吃。”
丰增升看着篮子里那一颗颗红得像宝石一样的草莓,还有那一串串紫黑色的巨峰葡萄,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明菜酱,你有心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水果篮移到中森明菜脸上,那双浑浊却依然温和的眼睛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慈爱,“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中森明菜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抿着嘴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的流苏。
上原俊司坐在凳子上,侧头看着自己的女朋友。
从她一进门,他就注意到了——她微微有些喘息,胸口起伏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大衣的领口微微敞开着,像是跑了一段路之后散热的样子。
他太了解她了。
这姑娘一定是下了车之后就一路小跑着过来的,生怕自己来晚了,错过了探病的时间,或者在老师面前失了礼数。
“明菜酱,来,先坐一会吧。”
上原俊司说着,手撑在凳子扶手上,半站起身来,准备把凳子让给她。
“呆胶布!!”
中森明菜连忙摆手,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里带着一种急促的推辞,“我站一会就好了,真的!”
她的语气很坚决,甚至有些慌张,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上原俊司看着她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心里明白她在顾虑什么。
霓虹社会讲究辈分和秩序,在这个房间里,丰增升是老师,是德高望重的长辈;丰增翼是师兄,是前辈;就连丰增真由美,年纪也比她大,辈分也比她高。
她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子,在这么多长辈面前坐下,确实有些不太合适。
哪怕这个凳子是她男朋友让出来的,她也不能坐。
这是规矩,是教养,是她从小就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上原俊司没有勉强,重新坐了回去,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只有她能读懂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关心,有理解,也有一点“好吧,随你”的无奈。
中森明菜对上他的目光,抿着嘴笑了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就在这时候,病房的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敲门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也更正式,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意味。
“打扰了。”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白色护士服的年轻护士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病床上的丰增升身上。
“丰增様,探病时间已经结束了,病人该休息了。”
护士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明确,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温和与坚定。
上原俊司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八点四十五。
国立癌症研究中心的探病时间到晚上九点结束,护士提前十五分钟来通知,是给他们留出告别的时间。
“好的,辛苦了。”丰增翼从窗边走过来,朝护士微微点了点头。
护士躬了躬身,转身离开了,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灯光里。
病房里的气氛因为护士的提醒而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即将分别时特有的那种微妙的局促感。
“好了,好了。”
丰增升撑着床沿,想要坐起来一些,丰增真由美连忙上前扶着他,帮他把枕头垫高了一点。
丰增升坐稳之后,目光先是落在上原俊司脸上,然后又转向中森明菜,最后看向床尾的丰增真由美和窗边的丰增翼。
“俊司君,看也看过了,时间也不早了,你和明菜酱也早点回去吧。”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真由美,你和翼也回去吧,不用都守在这里,我没事的。”
上原俊司从凳子上站起身来,将凳子推回床头柜旁边放好,然后转过身,面对丰增升,微微躬了躬身。
“老师,那我明天再过来看望您。”
“不用不用。”
丰增升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你忙你的,我这里挺好的,每天除了吃就是睡,没什么事情的。你要是天天往这儿跑,我心里反而不踏实。”
上原俊司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丰增升一眼就能看穿的坚持——这孩子从小就这个脾气,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过身该怎么做还怎么做,谁也拦不住。
中森明菜也走到床边,朝丰增升深深鞠了一躬,“老师,您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您。”
“好,好。”
丰增升笑着点了点头,“明菜酱,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是,谢谢老师关心。”中森明菜直起身,脸上带着被长辈关怀时才有的那种温暖的笑容。
丰增翼走到床边,弯腰替丰增升掖了掖被角,轻声说道,“父亲,那我先回去了,有事您按床头的铃。”
“去吧去吧。”丰增升挥了挥手。
丰增真由美也走到床边,跟丰增升道了别,然后转身跟上丰增翼的脚步。
四个人鱼贯走出病房,丰增翼走在最后,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上原俊司透过门上的小窗,看到丰增升慢慢靠回枕头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张消瘦的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更加苍白,但嘴角依然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在回味刚才那碗鸡汤粥的味道,又像是在回味别的什么。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同样的“嗡嗡”声,白色的灯光将整条走廊照得通亮,却照不进任何一间病房里的黑暗。
四个人并排走在走廊上,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和远处某间病房里传出的模糊咳嗽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医院特有的背景音。
丰增翼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脊背挺得很直,但从他微微绷紧的肩膀线条上,能看出他心里的那根弦始终没有松下来。
丰增真由美走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脚步比丰增翼稍慢一些,目光不时看向丈夫的侧脸,眼神里带着一种安静的心疼。
上原俊司和中森明菜走在后面。
中森明菜的大衣扣子已经系好了,围巾也重新围上,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的目光在走廊两边的病房门上扫过,那些门上的小窗透出昏暗的灯光,偶尔能看到里面病床上躺着的病人——有些睁着眼睛,有些闭着眼睛,但无论是哪一种,脸上都带着一种相同的表情。
那种表情很难形容,不是痛苦,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被疾病长期消耗之后,身体和灵魂都变得稀薄了的、近乎透明的疲惫感。
中森明菜收回目光,不自觉地往右靠了靠,肩膀几乎贴上了上原俊司的手臂。
上原俊司感觉到了她的靠近,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右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自然地垂在身侧,手背轻轻贴了贴她的手背。
只是一个很轻很短的接触,像是在说“我在”。
中森明菜垂下眼睛,嘴角微微弯了弯。
四个人走进电梯,丰增翼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关上,将走廊里那片白色的灯光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隔绝在外面。
电梯轿厢里很安静,只有电梯运转时发出的轻微机械声。
上原俊司靠在轿厢壁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落在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上。
电梯在下降,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着——7、6、5、4、3、2、1。
叮。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厅的灯光比楼上走廊的要柔和一些,是暖黄色的,大堂里摆着几盆绿植,在灯光的照射下投下深绿色的影子。
大厅里没什么人,只有前台值班的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写手里的东西。
四个人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夜风迎面扑来。
二月的东京,夜风还是带着寒意的,虽然不像上个月那样冷到骨头缝里,但那股凉意依然能让人忍不住缩一缩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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