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七章(1/2)
“它,好吃么?”
头顶,是数之不尽的黑压压身影,可纵使这漫天邪祟,也顷刻间在头儿的这句问话里,失了颜色。
书呆子对头儿一直心存巨大恐惧,可千载岁月,足以在悄无声息间,给这恐惧之上覆了一层薄灰,静置时无感……直至此刻,水开沸腾。
它的火光,炙烤扭曲了当下;它的蒸气,弥漫回当年。书呆子脸上神情开始快速变化,如书页正被快速翻找。这一刻,他不是在找寻答案,而是试图在那腐朽生虫的书堆中,翻找回曾经的那个自己。
当你第一次去尝试找回过去的那个自己时,这行为本身,就代表着你与曾经自己的永别。
书呆子有点勉强地直起腰,脸上的惊恐被尽可能掩去,强行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被儒雅包裹着的锋锐与自信。
像一本旧书,抖落尘土,吹去积灰,里面描述自己的文字内容是一样的,可承载它的书页却早已泛黄。
从那个时代躲藏至今,活了这么久,直到此刻,他终于在自己身上,摸到了虫洞,嗅到了霉味。
再看向身前那道伟岸背影,书呆子竟有些羡慕,羡慕头儿还能从那个时代里走出,拥有择段重新开始的能力。
“头儿,您当初吃完后,没留下只言片语,我在书里找不到。我看见您和李三江喝了酒,应该也确认了,那个未来的您在死前,也并未留下过话,不然李三江也不会误会到现在。”
按过去团队习惯,没有现成答案时,就得由书呆子给出多个猜测,再请头儿来做决断。
书呆子继续道:“我觉得,它应该是……难吃死了。”
紧接着,书呆子又卷起账簿,轻敲掌心,微笑道:“但看它那种生怕再被来一口的架势,我又怀疑可能是自己肤浅了,它可能是……好吃死了。”
毕竟,第一次尝试新食材,难免出现各种问题,可能下锅前没有提前腌制入味,可能烹饪时没有掌控好火候,也可能是吃得太心急了,进肚就顺着喉咙滑入肚子,压根没来得及尝出个滋味儿。
总之,正反两面,都有说法。想知道确切答案,那就只有……再吃一次。”
书呆子曾无比期望魏正道身死,斩三尸察觉到少年要将头儿放出时,他还竭尽全力去阻止。可现在,他却在劝头儿复活。
哪怕他知道,头儿复活后想要追求快速恢复实力,最好的方式就是“吃了”他们,比如从仙姑那里取回体魄,将自己抹去,变为手中的一本很好用的邪书。
对书呆子而言,他怕的从来不是死,而是自己的夙愿无法实现。长生,只是他实现目的的手段,而非为了苟活,他想要写出一本书,将天道合在里面。只要能完成这一梦想,他不介意自己沦为他人手中的一本牢笼。
古往今来,还有谁,是比这个时期的头儿,更合适的人选么?”
书呆子:“如若头儿决定再尝一口天道,那小生愿再拜一次正道,重走一次江!”
简而言之,因你需要解决这枯燥乏味、寻求解闷之法而被你当零嘴吃掉,我无法接受,深感惊恐;可如果是走江时,把这头顶的天道当做这一浪里的最终邪祟,为此需要我去牺牲,我甘之如饴。
魏正道:“你比我,还心急。”
书呆子:“头儿吃肉,分我碗汤,尝尝咸淡。”
魏正道:“你会得偿所愿的。”
书呆子目露激动与惊喜:“头儿,您答应了?”
魏正道:“我不喜欢欠人因果,欠因果不还,就得记人情。”
书呆子:“请头儿放心,我的藏书虽基本被外面那位柳家小丫头打湿,可万千藏书皆在,这世上,唯有我能推导出头顶这帮家伙的留存痕迹,我将确保一个不漏,能将药方开出来。
柳家小一头生宰了,多吃些时日也就吃干净了,可一头牛重的米,洒在旷野里,莫说吃了,想找寻都无比艰难。
但秦柳两座龙王门庭底蕴深厚,靠这些悬赏江湖,也足以将这些米粒尽数收集起来,清扫个干净。
魏正道:“做事。”
书呆子:“明白。”
魏正道走回平房,身形渐渐变淡,然而,就在他即将离开阿璃的梦境时,他的身形又定住了。
吸引他留步的,不是供桌上的一众龟裂龙王牌位。
身为龙王的他,对龙王不存在滤镜,且他本身,就是历代龙王序列中的异类。
诚然,他圆满……不,是大大超额完成了那一代龙王的使命,可那并非是因为他想为这座江湖、为这人间做什么,仅仅是出于乐趣,乃至……食欲。
甚至,为此写下了《江湖志怪录》与《正道伏魔录》这两部食谱。
魏正道转身,走向供奉供桌的厅屋南端,先前在外面看,这间平房只有客厅,并不存在传统标配的两端耳房。
可在里头,却能看见南屋的门。
女孩自幼就被噩梦诅咒困扰这间平房是她为自己构建的心防,其实无丁点用处,那些邪祟依旧能来到她面前恫吓咒怨,但就算身处再泥泞肮脏的环境,也得给自己拾掇出一个干净点的落脚地方。
因还有着这份执拗,才有了屋门口这道门槛,女孩才得以坚持下来,没有崩溃发疯。
供桌上失去作用的牌位,是阿璃潜意识里,也希望能得到先祖之灵的庇护,像是个受欺负霸凌的小孩,抱着逝去先人的照片入睡。
只是,这些东西仅能帮女孩坚持留在这里,那这一开始并不存在、新开的南门后面,藏着的就是能助女孩走出去的东西。
魏正道伸手,将门打开,能从斩三尸的虚假中走出的他,任何的心防在他这里都等于不设防。
门开了。魏正道本以为门后藏着什么秘密,结果他率先看到的,是一屋子码放整齐的饮料罐,以及夹在中间的少许豆奶玻璃瓶。
排除掉这些重复的盛装器物,余下的,就千奇百怪了,有擦手的帕子、有洗脸的毛巾,有吹泡泡的玩具,有廉价的发夹和头绳。
魏正道弯腰,捡起了被摆放在首位的一件珍品,将它置于掌心,仔细端详。这是一颗,开了壳被吃过的咸鸭蛋。
当魏正道从南屋藏品室出来时,院中的书呆子已将外面的菜地平整成一张巨大的宣纸,天上的因果线纷纷垂落成墨,在这大纸上书写其名。
头顶上,早就不敢再出现的邪祟,不少重新回归,一些勉强算强大的邪祟,已经感知到自己正被追溯。集体的惊恐感,正在邪祟群中弥漫,凡是来过的,都会留痕,头儿亲自出手翻了塘,那书呆子就会给每一条鱼都做出一块专属鱼牌。
来都来了,那就都永远留下吧,相同的底色,造就出相近的行事风格,李追远喜欢米都了……相近的行事风格,李追远喜欢销户,在魏正道那个时代里,只能算基础操作。
都是群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只会在桌下狺狺狂吠,一旦将它们摆上桌,立刻噤若鹌鹑。
在做这件事时,书呆子嘴角挂着轻微弧度,不仅是因为头儿的命令,而是他本身就享受其中。
魏正道点灯前,团队就聚集在了一起,那时候,书呆子就希望伙伴们叫他绰号,而非本名。
千多年前,江湖里有座咒术世家,虽未出过龙王,却也地位“尊崇”。阵法家族或门派的清贵,是怕有朝一日求到人家;咒术世家则是非生死大恨,没人愿意去招惹上他们。
那个家族,在那个时期诞生出一个天才,不仅早早将家学统统掌握,还更进一步创建出一套以血脉为祭品的强大咒术,一时也算名动江湖。
大家都以为这个家族能在这位天才的带领下,再上一层楼,谁知其竟然在短短几年时间内就急转而下,阖族上下纷纷死于非命,连那位天才也是如此。江湖普遍认为,这是咒术传承的宿命,一旦玩脱了,就先把自己给反噬了个干净。
衰落的传承之所,往往会成为江湖年轻人的机缘之地,初入江湖的他们通常都心比天高,嘴上再谦虚,心里也都会做着自己是那个当代天选之人的美梦。魏正道也不例外。
他去了那个家族祖宅,想看看能不能找寻点咒术残篇研究研究,进去前,被包藏祸心想找替死炮灰的几个人,热情邀请组团作伴,好有个照应。然后,想让他当炮灰的那几个,都成了他的炮灰。
于那座祖宅深处,魏正道见到了一个人在破败小院里读书的书呆子。二人年纪相仿,可书呆子从未离开过自家祖宅,而魏正道早就离家出走,满江湖“求学”好多年了,还抽空做了段时间的鬼。
书呆子告诉魏正道,说他父母告诫过自己,江湖凶险,自己天赋平平,就不要出门,既然喜欢读书,那就在家里安心读书写字就好。
后来,书呆子的父母被选为祭品,那位家族天才得以创建出一套新咒术。全族为此欢庆的那天,书呆子一个人在小院中为自己父母守灵。
魏正道在书呆子的卧房书桌上,找到了厚厚的一沓纸张,上面以族内人真实姓名,写下了一个个以悲惨结局收尾的故事。
原来,这个咒术家族在这一代,诞生出了不止一位天才,只是前者光芒万丈受家族宠爱,后者不被察觉、默默无名,但实际上,前者连给后者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书呆子就一个人在小院里,写啊写,本意是发泄一下自己父母被献祭后的苦闷,谁知那些族人们一个个的都不禁写,主动配合,演起了他故事里的结局。
这就是他后来不喜欢提名字的原因。他的小家没了后,就把大家给写灭门了。魏正道邀请他走出祖宅大门,跟着他去江湖逛逛,看看风景。书呆子同意的原因是,魏正道答应他,可以随便写自己的故事,能把自己给写死,算他的本事。
此时,屋外正处于尽兴中的书呆子回头,发现头儿已经不在了,离开了女孩儿的梦境。新娘子头上的盖头还未被揭开,她身处于四周明家人的喧闹之中,却又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魏正道向外走去,那片漆黑没开始那么深了,隐隐有了转灰的趋势,身处其中的陈曦鸢,还不晓得是她自己困住了自己,只是一味地压榨自身,还在试图想以云海撑破黑暗,努力钻着牛角尖,坚定不移地自己和自己猜拳拼输赢。
同困于黑暗中的林书友,则在给陈曦鸢喊着加油。
效果,其实不算差,假如陈曦鸢能持续压榨自身下去,有望完成云海由白变黑、再由黑变白的转洗,这渐变的灰色可以引申为“光亮”,成功后,她的域里除了已有的各种变化外,还能诞生出黑夜与白昼。
坐在台阶上的清安,对身后刚走出来的魏正道开口道:“她真的很像陈云海,对吧?”
“嗯。”
当年他们设计,一次又一次将陈云海玩开挫败,之所以周而复始、要一轮轮的来,是因为陈云海每次吃瘪后,都能快速感悟,取得突破进步。
陈云海遇到的是那个时期的魏正道,进步如呼吸般习以为常。
但也正是来自魏正道设计的一次次戏弄,为陈云海一次次点灯回琼崖完善本诀,指明了方向,也算是间接奠基了未来的龙王陈。
陈家域能给后世江湖以无解无破绽之印象,是因为陈云海当年吃了太多解法被钻了太多破绽。
清安:“我赌一杯酒,她能坚持下去。”
云海有穷时,除非她铁了心不顾一切,熬过这远胜凌迟的酷刑。事实上这会儿,陈曦鸢已处于正常状态下的透支,却呈现出仍是开始的即视感。
魏正道:“是为了他么?”
清安:“她可喜欢她的小弟弟了,为了救出小弟弟或者是为了给他报仇,她会不惜代价。”
魏正道:“不是那种喜欢,一个在她眼里,是哥哥的小弟弟。”
清安:“但也得看脸。”魏正道不语。
清安补充道:“所以,还是得年轻,得好看。”
魏正道:“就像当初的陈云海对你。”清安不语。
“砰!砰!砰!”幸好有来自奏叔的拳头,填充着此时的沉默。
明知在这里不可能突破魏正道的封禁,可秦叔还是没有停下挥拳,在他的视角中,最害怕的那个结局已经发生,被视为两座门庭希望的小远,被前方这位神秘强大的存在夺舍代替。
希望破灭,亦是另一种没有挂碍。当年的他就是因心有挂碍而折戟走江,这么多年了,今日以更为血淋淋的方式,加倍补回着当年的欠账。
清安:“这就是你还秦家因果的方式?”
魏正道:“当初我去秦家偷书时,被发现了,也是个死。”
清安点点头,目光看向赵毅。赵毅不再站在原地,他躲藏在一张席桌
清安:“你给他,玩废了。”
魏正道:“赌赢了太多次,就忘了是可能输的。”
清安:“这小子,不容易,撑到现在,心里也没再次点灯。”
魏正道:“你是在替他求情么?”
清安摇摇头:“已经废了,求也没用,秦家祖宅里的那扇白虎,这会儿还在害怕着你。”
魏正道:“它躲去秦家了么。”
清安:“嗯。”
魏正道:“这样看来,以前没吃干净的遗憾,也算是为将来提前屯粮了。”
清安:“我这里的存粮更多,等你离开这里后,我就给你端来。”
书呆子已经分析过了,无法阻止魏正道离开这里,而他只要离开了,就没人能阻止他的再次崛起。
可惜清安就算明知如此,也一定会去提剑追杀他。
魏正道看向赵毅:“这小子,骨子里和你挺像的,但行事风格上,比你狠也更极端,应该是你俩都出身名门,可他那边要么自小出了变故要么宗门出了变故。”
清安:“都有。”
魏正道:“黑暗里,和陈云海后代待在一起的,是那小子的人?”
清安:“嗯。”
魏正道:“他是怎么选的手下。”
清安:“他比你会选伙伴。”
魏正道:“是么。”
清安:“你不需要我们,而他需要他们。”
魏正道不置可否。
清安:“你再看看这眼下的我们,和当下的他们,高下立判,不是么?”
魏正道:“他们没有活过千多年。”
清安:“那小子,早已为他和他的伙伴们,规划好了百年以后的结束。”
魏正道:“你们原本,也不会活这么久,倘若我没出问题,在我视角里,你们当时也快了。”
清安:“我不该和你说这些,为什么回来的是你,而不是未来的那个魏正道。”
魏正道:“你会请他喝酒?”
清安:“不,他就是我的酒。”倒完这一杯,清安手里的酒壶空了。
魏正道:“我要出去透透气。”
清安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转动着空杯问道:“你决定好了?”
魏正道:“只是出去走走,你放心,如果我决定就此复活,也会再次回来这里对你进行通知,给你一个阻拦我的机会。”
清安:“凝霜只会听你的,你就算离开这里,凝霜也会继续帮你把我们都困在这儿,我本就没能力阻挡你离开,所以,你没必要特意来和我告假。”
魏正道:“我想带凝霜,一起出去走走。”清安抬头,看向魏正道。
魏正道:“它为了让凝霜失控,故意将视线挪开了这里,因此,这会儿我可以借用那少年的身体,去到现实中转转。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