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九十五章 沉沙池底的旧合影（1/1）

下坠的风灌进我领口，冰碴似的往骨头缝里钻，我下意识要攥住身侧的岩壁，指节先扣进了一团软乎乎的凉里——不是预想中往下掉的碎石碴，是沉沙池积了快五十年的黄泥浆，闷腥气顺着我鼻腔往肺里灌，耳麦里的杂音全消了，只剩脚蹼踩水似的扑腾声，矿灯挂在我腰带上往下斜着照，光柱里浮满了细得像粉的矿金屑。

那只从照片里伸出来的手没抓我，先攥住了我后领的衣领往上提，力道稳得很，我蹬着泥浆站直的瞬间，矿灯光扫过他脸的时候我僵了——下颌骨上的疤是旧的，边缘被矿水浸得发毛，不是之前那道刀刻出来的假印子。他工装第二颗扣眼磨出了毛边，是我上初中那年帮他缝扣子，针脚走歪了蹭出来的痕迹，左胸口衣袋里还插着半支我小学给他画的蜡笔，红颜料泡了水晕得一大片，像洇开的血。

“别出声，脚底下踩着的是锚点的核心层，踩错半步，上面三个镇子的地缝当场就能裂开。”他嘴贴在我耳边说话，热气扫过我耳尖，我还没反应过来，斜后方的泥浆里突然刺出来三根淬了菌丝的钢钎，贴着我耳根擦过去，扎进我身后的泥壁里，钎尾抖得嗡嗡响。

是刚才在石室里跟傀儡缠斗的0号追下来了，他半个身子已经被菌丝裹成了白茧，只剩露在外头的一只眼睛还能转，手里攥着一排捆好的雷管，引线头已经被火星子燎得发焦。跟着他从泥里钻出来的还有七八个没在塌方里碾碎的稽查队傀儡，防暴服磨破的地方全露着白丝，脚踩在泥浆上不陷，像漂在水面上的纸壳子，手里的消防斧劈得泥浆溅起半人高，砸在身后的岩壁上，蚀出一个个冒烟的小坑。

我爹把我往身后一摁，从后腰摸出别着的折叠镐，镐尖是上个月新淬的高碳钢，劈进最前头那具傀儡的天灵盖里，没听见声响，那具傀儡当场像被扎破的气囊似的，整个人瘪下去，化成一滩混着白丝的泥水流进了沉沙池深处。我才反应过来这儿根本不是什么塌下去的矿洞夹层，是1976年全队殉职那天，用整层巷道封出来的核心锚点，脚底下踩的泥浆全是当年用活人身体混着矿浆灌出来的缓冲层，连重力都跟地面上不一样，人走在上面稍不注意就会被黏成标本。

他从工装口袋里摸出来个密封的煤油打火机，嚓一声打亮，蓝火苗子在满是泥浆味的风里纹丝不动，随手往我脚边那滩刚化了的傀儡泥水里一丢，淡蓝色的火焰轰得窜起两米高，沾了火的白丝瞬间蜷成灰烬，连点烟味都没冒——76年封矿的时候他们往池子里灌了半吨煤油，泡了快五十年，菌丝碰着就死，比喷灯的温度高三倍。

傀儡群愣了半秒，疯了似的往我们俩这边冲，我攥着那本牛皮日记往侧边的旧支架后面躲，手指无意间蹭开了日记封皮的夹层，掉出来半张撕烂的旧合影，照片上站在最后头的小孩穿蓝白相间的校服，跟我上周丢在矿室里的那套一模一样，连球鞋鞋尖磨的破洞都对得上。我余光瞥见0号已经拉开了雷管的保险，要往我们藏身的支架柱子上贴，他身后那片本来平得像镜面的沉沙池水面，突然鼓出来半米高的包。

数不清的、穿蓝布工装的胳膊从泥里伸了出来，都是1976年刻在玻璃舱里的那些脸，工牌从0号排到12号，他们从泥里直起腰的时候，身上滴着的矿浆落到地上，菌丝碰到他们衣角的瞬间就化成了水。领头的是工牌标着0的那具，他抬手就把0号手里攥着的雷管夺了过去，指节稍一用力，纯铁的雷管壳就被捏得变了形。0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吼，身上的白丝疯狂往外冒，要往领头那具的手上缠，可刚碰到他手腕上戴的旧帆布手套，就像碰了烧红的烙铁，瞬间化成了白烟。

“他们三代人守在这里，不是等你当祭品，是等你回来拆了这道锁。”我爹蹲下身把我脚边散了架的矿工牌捡起来，牌面上的钢印是我爷爷的名字，“1976年锚点锁死的时候出了岔子，菌丝顺着矿脉往山外头渗，再不把核心里的缓冲层泄出去，今年雨季一过，整座山连带着底下压的六座旧矿全得炸，到时候流出来的孢子顺着河漂，半个省的地下水就全完了。”

我刚要开口问他之前在石室里喊我名字的那个影子是谁，脚底下的泥浆突然开始剧烈翻涌，远处的池壁上传来咚咚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岩壁后面撞，露在泥浆外头的旧轨道支架一根接一根往凹陷，连我手里攥着的半张旧合影都开始发烫。矿灯光柱往岩壁照过去，被泥浆泡得半透明的岩壁后面，露出来一只磨得发亮的铜鞋头，鞋跟钉着我家传的矿钉花纹，是我爷死在矿里那天穿的劳保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