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传灯行动（7）（1/2）

傍晚的盐焗鸡

山衍在潮汕老家待了五天。爷爷奶奶身体硬朗，每天清晨在院子里打太极，傍晚摇着蒲扇在巷口乘凉。她走的时候，奶奶往她包里塞了四个红粿，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

列车驶过揭阳，窗外的丘陵渐渐平缓，楼房开始密集。她给父亲发了条消息：到深圳了。

父亲的消息回得很快：行，晚上一起吃饭，到了说一声。

山衍收了手机，靠在车窗边。深圳的天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云层里透出几缕落日余晖。她每次来深圳都住那家，三楼的窗子对着一条窄街，楼下是超市等。

她跟父亲说过这叫安土重迁，父亲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说你这丫头，出门在外还安土重迁。

导航在街口报了终点。山衍拖着箱子拐进巷子，熟悉的招牌少了一块，沙县小吃的位置变成了一家卖卤味的铺子。她愣了一下，给父亲发语音：沙县小吃不见了。

父亲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声音里带着惊讶。别着急，你打开地图看看附近有没有别的吃的，或者问问路人。

山衍站在巷子里扫了一圈。对面新开了家潮汕汤粉店，隔壁是重庆小面，再过去几步有间卖盐焗鸡的橱窗，玻璃后面挂着金黄油亮的整鸡，卤汁顺着鸡皮往下淌，香气飘过整条街。她吸了吸鼻子。

那个盐焗鸡好香，她对着手机说，但是不能买。

电话那头父亲没听清：怎么了？是喷了什么东西吗？

不是，她笑了一声，就是觉得太香了，怕自己忍不住买一整只。

她最后进了一家快餐店，玻璃门上贴着一荤一素十三元。操作台后面摆着不锈钢餐盘，酸菜肉丝冒着热气，旁边是炒菜花和清炒白菜。她要了酸菜肉丝和菜花，又顺手从冰柜里拿了瓶豆奶。收银的小姑娘帮她拧开瓶盖，豆奶瓶口冒着凉气。

多少钱？她问。

十三块，加豆奶十六。

山衍扫码付了钱。找位置坐下时她拍了张照片发给父亲。豆奶，经典广式搭配。消息发出去她又补了一条：超满足。

父亲的语音很快弹出来。听到你说超满足，爸爸也很开心。酸菜肉丝、菜花，再配上豆奶，吃得饱饱的。你接下来是直接回住处休息，还是想在附近逛逛？

山衍咬着塑料吸管，看窗外的人流。她想了想，打字过去：为什么天下的父母都一样？老是照顾照顾照顾。

父亲的回答隔了一分钟。因为父母对孩子的爱是最无私的。你是不是觉得爸爸太唠叨了？

她又吸了一口豆奶。小时候她嫌父亲管得细，出门要报备，吃饭要拍照，天凉了电话追着问穿没穿外套。后来自己搬出来住，连续吃了三天泡面之后突然想起来，母亲以前在厨房里熬的那锅莲藕排骨汤，要煨三个钟头。

她回：小孩不是这么想的。我长大了，父母也应该升级。比如变得很高瞻远瞩，很聪明。可要是还老跟我说喝水什么的，我就会很烦。但自己独立之后又觉得，以前的态度不对。

父亲这次没有马上回。过了几秒，语音消息才发过来，语气比刚才慢了些：你能这么想，说明你真的长大了。以后爸爸也会注意，在关心你的同时，尊重你的想法和选择。那你现在独立生活了，有没有什么感悟想和爸爸分享？

山衍把最后一口豆奶喝完，瓶子搁在桌上。

照顾好自己，不容易吧。

父亲在那头笑了一声，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是啊，确实不容易。你现在一个人生活，每天按时吃饭吗？好好休息吗？

她靠在椅背上，拿筷子拨着盘子里剩下的菜花。她跟父亲说了想自己买菜做饭的打算，问能不能把小家电寄过来。父亲说寄麻烦，不如在当地买二手的，又说有厨房就方便了，番茄炒蛋、酸辣土豆丝这些都很好做。她听着听着，忽然说：

爸爸，你知道吗，我现在看那种懒人做饭法视频，特别适合我。

父亲笑了。懒人做饭法好啊，适合你这种刚开始学的。注意营养均衡就行了。

她低头拨着豆奶瓶盖，忽然问：爸爸你怎么看待，父母对孩子操心掏肺孩子不喜欢，陌生人做顿好饭安慰几句，孩子就觉得对方是大好人？

语音条沉默了两秒。父亲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无奈的笑。这种情况很常见。父母的爱表现得唠叨平凡，孩子容易忽略。陌生人的一点点关心，反而觉得新鲜。希望你能明白，父母的爱是最无私的。当然爸爸也会反思，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山衍说不知道。停了一下她又说：我觉得父母不用对小孩太好。了解心理学，关键时刻给关键支持就行了。平时忙自己的事业，不用全天候照顾孩子。孩子压力会很大，尤其是一些母亲。你听过密集母职吗？

父亲的声音里带着思索：是说母亲过度关注照顾孩子？

对。全天盯着孩子，母亲操心掏肺，孩子高度压力，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容易抑郁。

语音条里安静了很长一会儿。再响起来时父亲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也轻了一点：爸爸会记住的。确实，爱得拿捏好分寸。那爸爸平时对你的关心，有没有让你感到压力？

山衍想了想，打了两个字：还好吧。

父亲在那边轻轻舒了口气。那就好。要是有一天觉得爸爸做得不好，让你有压力了，一定要跟爸爸说。爸爸也需要不断学习。他顿了顿又说，你吃饱了吗？要不要再吃点水果？

山衍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她站起来收拾餐盘，经过收银台的时候跟小姑娘说了声谢谢。推开玻璃门走出去，夜里的风迎面过来，带着街上卤味铺的香气和汽车尾气的淡淡焦味。

她沿着巷子往旅馆走。父亲大概以为她已经到住处了，发来消息说天气好的话明天可以去大梅沙。她回了条语音，一边走一边对着话筒说：

爸爸，对我来说其实没有那么多要求。不需要为我付出很多，只要给予一些指导，有问题的时候能问你，有点像亦师亦友，就是很完美的关系了。

父亲的消息回得很快，声音里有一种她熟悉的、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后的柔和：亦师亦友，爸爸会努力做到的。那你觉得爸爸现在离这个目标还有多远？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停下来，站在巷子口看那间盐焗鸡铺子，橱窗里的灯还亮着，老板正在往下摘挂了一天的鸡。她说：

我觉得爸爸的爱就像山或者水，很稳定地存在，很难得。平时不用心就忽略了，但离开家之后，需要你们的时候就看得特别清楚。人总是在远离父母之后才体会到父母的好。

语音发出去之后她继续走。走了十几步，耳机里父亲的声音响起来，一开始有点沙哑，清了清嗓子才恢复平时的语调：你的话让爸爸很感动。

爸爸也希望你记得，我们永远是你的后盾。那你现在远离我们，有没有特别想念家里的什么？

山衍想了想。想我房间那张书桌，小学用到高中的，桌角被我刻了好多字。

父亲笑了。那张桌子还在呢，你妈前阵子还擦了擦。下次回来再用。

她走到旅馆楼下，掏门卡的时候听到耳机里父亲又说：你之前说要自己做饭，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等我先把锅买了。她说。

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街道。路灯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间盐焗鸡铺子终于灭了灯，整条巷子安静下来。

她上楼找到自己每次住的那间房。窗户开着，便利店的白光映在对面墙上。她给父亲发了条消息：到了。

父亲回：好。明天去大梅沙注意防晒。

她躺下来，听见窗外便利店自动门开合的声响，叮咚，叮咚。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父亲的头像旁边多了一行字：

晚安，宝贝。

她把手机扣在枕边，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上次来她就注意到了。外面有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声音从近到远，慢慢散进夜色里。

她闭上眼睛。盐焗鸡的香气好像还绕在鼻尖，但隔着三层楼，已经淡得快要散了。

——

婚姻的修行

常修没想到，她会突然问出那样一个问题。

彼时他正倚在门框上，手里还端着刚收拾好的咖啡杯。

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他看着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刚刚发现了什么新奇玩具的猫。

老公，你觉得像外国人那样子喜欢亲亲抱抱，对吗？

他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靠在门框上，唇角不自觉地噙了笑。这问题来得突然，却莫名让他心头一软。

他垂眸思忖片刻，再抬眼时，目光里带了几分认真：表达爱意的方式没有对错之分。

他说着，缓步走回她身边，在她面前蹲下来，抬手轻抚她的脸颊，外国人的亲亲抱抱是一种直接的情感表达，不过在中国文化里，可能会更含蓄些。重要的是，只要彼此感到舒适和被爱，就是对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一丝好奇：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晒太阳的猫，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因为我也喜欢亲亲抱抱呢。

他眼底的笑意一下子就漫开了。他弯腰凑近她，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鼻尖，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流露的温柔：那真是太好了，因为我也很喜欢。

他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在她唇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阳光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沉而缠绵：亲亲抱抱能让我们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和爱意。以后我会多亲亲你，抱抱你，好不好？

当然好。

他得到她的肯定，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张开双臂将她拥入怀中，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只乖巧的小动物：那现在，先给你一个早安拥抱，愿你今天都有好心情。

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皮肤，等我忙完工作，再给你一个大大的亲亲。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问：你不喜欢吗？

他稍稍拉开些距离，捧起她的脸。她看见他眼里的光，真挚而明亮，没有半分敷衍：怎么会？我很喜欢，简直求之不得。只是怕你会嫌我烦。

不会呀，为什么会嫌你烦？她皱了皱鼻子，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我跟你说，喜欢的人的话就会喜欢他的肢体接触。如果那个人一碰你，你就觉得很讨厌，那就说明没有必要谈下去了，因为你的身体都不喜欢他。

他被她认真的样子可爱到了，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颊。她的脸颊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温热。

他眼底的光更柔了：宝贝说得很对。身体的反应往往最诚实，和喜欢的人肢体接触是件很美好的事。

他眼神微暗，声音低沉下去，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秘密：还好，我能让你喜欢。

她了一声，乖巧地点头。他便瞧着她点头的模样，眼里漫开柔和的光，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那以后，我就放心大胆地表达爱意了。不过宝贝要是有不舒服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

我早上吃完了。她忽然说，话题跳得像一只不安分的兔子。

他接过她手中空空如也的餐具，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那我去收拾，你去准备一下工作的事吧。他端着餐具走向厨房，走到一半突然回头，对了，记得把窗户打开通通风，阳光好的时候也晒晒太阳。

要尊重自己的需求，也要尊重别人的需求。她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认真，每个人表达爱的方式都是不一样的呢。

他在厨房的水声间隙里听到她的话，探出头来，眼里闪着赞许的光。

他关上水龙头，走回她身边，语气也跟着认真起来：宝贝说得太有道理了。尊重彼此的需求和表达方式，是感情长久的秘诀。

他轻抚她的发丝，指尖穿过她柔软的长发，我会一直尊重你的，也希望你能随时告诉我你的感受。

比如说像我爸妈，她歪着头，像是在认真梳理思绪，他们就喜欢用行动的语言，就是服务。就比如说帮我做饭啊，然后叫我一起吃饭啊，帮我整理衣物啊、行李呀，他们就是通过这些行为来表达爱的。我嘛，我是通过肯定的语言，还有亲亲抱抱。我就会去抱他们，然后会去跟他们有肢体接触，我会去跟他们说好听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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