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3章 钟离权的声明(2/2)
一个年轻和尚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清粥。他看见钟离权睁着眼睛坐起来时,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事终于落定了,才继续往前走。
“善哉如我。”如我大师在钟离权床边站定,双手合十,“钟离将军,你醒了。看来那些东西——地魂石、镇灵舍利、天菁圣水——都用上了。”
钟离权看着面前这个老和尚,脑海中飞速闪过一些模糊的碎片——抚州城翻涌的暗红雾气、那些从城墙缝隙中爬出的血色怨气、自己铠甲上碎开的裂纹,以及最后一刻被什么东西拽出战场的那股拉力。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皮肉完好,骨骼完整,体内灵力虽然有些虚浮,但比起从前那种被血孽怨气不断侵蚀的滞涩感,如今竟有一种陌生的通透。
“我记得自己在抚州城,”他说,声音缓慢而沙哑,“那些怨气……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
如我大师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如水:“是女帝让小焰去抚州城救你的。小焰他自己也受了伤,被血孽弑魂瘴反噬,你们二人便是同时被送入天罚牢狱中一同救治的。”
钟离权的目光转向旁边那张床上的小焰。小焰已经坐了起来,裹着毯子缩在床角,见钟离权看过来,他微微抿了一下嘴,没有说什么,但也没有移开目光。钟离权想问小焰为什么要来救他,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个问题:“女帝……为何要救我?”
他是梦德王朝的将军,是启国曾经的敌人。即便如今抚州城已经失守,即便梦德王朝自身难保,他始终是百慕皇室的人——至少他自己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女帝不在此处,所以等你见到她了,你可以自己问一问。”
钟离权点点头:“那我的家眷……可有消息?”
房间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圆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下意识地看向如我大师。如我大师也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钟离权的心沉了下去。他撑着手臂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又问了一遍:我的家眷——有没有消息?
他问得比第一次更慢、更用力,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什么人的耳朵里。房间里没有人说话。那些站在门口的修士们纷纷低下了头,有人开始移开目光。钟离权忽然觉得胸口那阵新生的、清凌凌的冷意开始重新变得沉重了,像是有另一场潮水正在涌回。
如我大师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沙哑的平静。他将那场发生在樱都的屠杀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妖皇百慕晟在得知抚州城失守、钟离权下落不明后,又得知钟离萃钰出现在启国桃州、被俘于启王后宫的消息,认定钟离家已然叛国。他没有给任何人申辩的机会,直接将钟离权留在樱都的家眷尽数屠戮——妻子、儿女、老仆、亲族,无一幸免。
钟离权听完后,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背脊挺得笔直。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没有攥紧,也没有发抖。他站了很久,久到房间里的人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
然后他转身,坐回床边,低下头。他没有哭,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坐着,像一棵被风从根处砍断的树,还没来得及倒下,但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合眼。
如我大师来敲门,他没有应。圆光端了饭菜来放在门口,他也没有碰。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色从缝隙中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窄窄的银色光带。他就坐在那道光的边缘,一动不动。
第二天清晨,钟离权推开了房门。
他站在晨光中,面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变了。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沉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像是一块被投入深井的石,水面又恢复了平静。他取出一枚空白玉简,灵力注入,开始录制声明。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没有颤抖,没有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打磨过的锐器。
声明的内容不长,他从昔年臣为将,守抚州,披甲浴血,未曾退后半步。说起,说到…臣之族亲三十余口,尽数屠于君手…,说到君不念臣守土之劳,臣亦不复为君之臣。,最后是此战已无意义,望诸君各自珍重。
他将玉简交给如我大师,说:劳烦大师,将此公告三界。
如我大师双手接过玉简,郑重地合十行了一礼。
钟离权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走回房中,将那扇门重新合拢。窗外,那枚玉简的内容正在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三界,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一块巨石,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