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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二章 振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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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言是在第三天黄昏找到那间铁匠铺的。

老李头指的路。“出了镇子往西,顺着干河滩一直走,走到看见一棵被雷劈过的榕树就往右拐,再走半里地,门口堆着废铁的那间就是。”苏言问那老头叫什么,老李头想了想,说姓铁,名字没人记得,都叫他铁老。脾气硬,不还价,不给赊账。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当年在码头扛麻袋的时候给他送过半年铁矿,他知道我。你去的时候提我名字,他不一定给你打折,但至少不会把你赶出来。”

铁老听完老李头的名字,手里的锤子没停,哼了一声。“那搓麻绳的还活着。”

“活得挺好。还在七星礁搓麻绳。”

铁老没接话。苏言站在门口,门没关,热浪一波一波往门外涌,把他的影子在泥地上拉得一晃一晃。铁匠铺不大,正中间是炉子和砧板,左边墙上挂满了钳子和锤子,右边墙角堆着小山一样的废铁料。地上没有铺砖,踩实了的泥地,黑灰色,上面嵌着密密麻麻的铁屑,脚踩上去硌鞋底。苏言注意到砧板旁边的水槽边缘有一圈白色的盐渍,那是淬火用的水反复蒸发留下的痕迹,一圈套一圈,像树木的年轮。

“你来干嘛。”铁老把风箱拉得呼呼响,炉火窜高了两寸。

“打刀。”

“你那把不行了。”铁老扫了一眼他腰间的钝刀,目光落在那几处卷刃上。苏言把刀解下来放在砧板旁边的矮桌上。铁老没有拿起来看,只是用夹钳敲了敲刀身,声音发闷,刀刃上最深的那道豁口差不多有半寸宽,刀柄缠的布条磨烂了,露出里面光秃秃的铁柄。

“还能磨吗。”

“能。但磨了也没用。这刀本来的打法就不是你的。”铁老把夹钳搁在砧板上,转过身来正眼看了苏言一眼。苏言忽然想起这句话在哪里听过——九公主说过类似的。她说他淬用把刀的时候在想天道,是用天道的规则在运转。现在铁老说他的刀打法不对。不是刀法,是刀本身的打法。他忽然觉得这把刀跟了他这么久,他从来没问过它原来是按谁的打法打的。是系统的?是师父的?他连问都没问过。

“重打一把。”他听见自己说。

铁老把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摊开放在砧板上。他没有讲课的意思,但苏言注意到他摊手的动作很慢,手背朝下,掌心朝上,像在砧板上放两张砂纸。苏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茧,在掌腹那一块,虎口是光的。

“你看出来了。”苏言把手翻过来给他看。

“扛麻袋的。”铁老说。

“老李头说我会打铁?”

“老李头说你是打不死的。没说你会打铁。”

苏言把袖子撸起来,走到风箱旁边握住手柄拉了一下。太轻。又拉了一下,找到感觉了。风箱不是拉得越快越好,是拉得匀才好。拉快了炉火窜太高,铁容易烧过;拉慢了炉火不够旺,铁烧不红。拉一下,推一下,拉一下,推一下,中间不能断。他拉了十几下之后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专门去想这个节奏了,手自己在拉。老头听见风箱声变了,回头看了一眼。没哼。这次连哼都没哼,只是把铁块从炉子里夹出来放在砧板上,把锤子递给苏言。

“砸。”

苏言接过锤子掂了掂。第一锤下去,铁块弹了起来,歪得离谱。火星溅到手背上,仙人体几秒之内就把红点抚平了,但那一下的刺痛还在。他又砸了一锤,还是歪了,但没弹起来。第三锤歪在另一边。第四锤正中。

锤头和铁块接触的瞬间,有一种很微妙的反馈从锤柄传上来。不是震动,不是声音——拧螺丝拧到最后半圈,螺纹忽然咬住了,就是这种感觉。苏言盯着砧板上的铁块,他刚才什么都没想,没想力道,没想角度,脑子是空的。锤子自己落下去了,然后它落对了。

苏宁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手里攥着那块裂开的卵石。每次苏言砸出一个好锤,他就在膝盖上敲一下手指。砸歪的时候他不敲。苏言不用回头就知道自己砸得怎么样。

砸到傍晚,苏言的虎口被锤柄震得发红。仙人体在反复修——红印刚消下去又震出来,消了红红了消。砸正中的那几锤虎口不红,握锤的角度对了,震感从虎口传到手腕再传到小臂,沿着骨头一路散开。砸歪的那几锤震感全堵在虎口,堵成一个红印。

铁老在旁边拉风箱,一直在看他的手。不是看锤子,是看握锤的方式从笨拙变得熟练,看虎口的红印从堵在一处变成沿着骨头散开,看手腕在砸锤之前那个极细微的调整——那个调整苏言自己都没意识到,是手自己在找角度。老头看见了,但什么都没说。只是拉风箱的节奏变了,变得更匀。苏言每一锤落下去的时候风箱正好推到底,锤子抬起来的时候风箱正好拉到头。不是老头在配合苏言的节奏,是苏言的锤子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踩在风箱的拍子上了。

“淬火。”

苏言把铁块夹起来放在炉子里重新烧,烧到通红夹出来,举在眼前看了看,猛地插入旁边的水槽。嗤的一声蒸汽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刀身在水里剧烈颤抖,金属内部的结构正在重新排列,晶格在重组,应力在释放。他把刀从水里抽出来,刀刃上有一层淡蓝色的氧化膜,弹了一下刀身——“叮。”

铁老从他手里接过刀,用手指摸了摸刀刃,又举起来对着炉火看刀身的弧度。“丑。但比你带来的那把好。那把是别人打的,这把是你自己打的。”他把刀还给苏言,“还差一刀。你今天打不了了,明天再来。”

苏言说好。铁老把锤子挂回墙上开始收拾砧板上的铁屑,用一块破布擦砧板,动作很慢,每一寸都擦到。

走到门口,苏言回头看了一眼。老头正把擦完砧板的破布叠好放在水槽边上,然后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几块废铁料,放回墙角那堆废铁里。所有的工具都归位,所有的铁料都码齐,砧板上连一粒铁屑都没留。苏言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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