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8章 转雪!(2/2)
“怎么会下雪?!”
老骑兵脸色煞白,紧紧攥着缰绳。
他比谁都清楚,六月飞雪意味着什么。
气温会骤降,道路会结冰。
骑兵的优势,荡然无存。
更要命的是,他们没带厚衣服,没带草料防寒。
这么冷的天,人能扛多久?马能扛多久?
“快走!回营!”
他厉声喝道,声音都变了调。
“快!”
几人连忙催马,顶着风雪往前赶。
可风雪太大,战马不肯走,走得极慢。
雪花打在脸上,睁都睁不开眼。
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整个黑石滩,彻底乱了。
从西到东,从水边到坡地,到处都是慌乱的人群。
光着身子的,披着湿衣的,扶着伤员的,疯跑的,跪倒的。
形形色色,乱成一锅粥。
哭喊声、叫骂声、哀嚎声,被风雪卷着,散得到处都是。
雪越下越大,越积越厚。
不过片刻功夫,地上就蒙了一层浅浅的白。
原本焦黄的沙滩,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连冰水滩的水面上,都飘了一层碎雪,边缘开始结起细细的冰碴。
寒气,彻骨的寒气,笼罩了整个黑石滩。
刚才还嚣张得不可一世的楚军士兵,此刻个个狼狈不堪。
冻得瑟瑟发抖,慌得六神无主。
没人再敢笑话萧宁。
没人再敢说蓄水池没用。
每个人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
冷。
好冷。
再不想办法生火取暖,就要冻死在这里了。
谁能想到呢。
半个时辰前,他们还泡在冰水里,嘲笑着萧宁的愚蠢。
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舒舒服服消暑纳凉。
半个时辰后,漫天飞雪砸下来。
他们连件干衣服都没有,只能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像一群丧家之犬。
嚣张的笑声没了。
轻蔑的嘲讽没了。
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无边无际的恐慌。
这场大暑天的雪,落下来的那一刻。
就打碎了四十万楚军所有的骄傲和侥幸。
也拉开了他们噩梦的序幕。
敦州城里,暑气正盛。
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脚踩上去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灼意。
巷子里的狗吐着舌头,趴在树荫底下喘粗气,连叫一声的力气都没有。
家家户户的院门都敞着,通风透气,可吹进来的风都是热的,裹着尘土和暑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天时,一道命令传遍了全城。
陛下有旨,家家户户今日午时前,必须生起灶火,熬煮浓浓的热姜汤。
要老姜,要大火熬透,熬得姜辣味冲鼻子,锅上要一直冒着热气,不许中途熄火。
贫寒人家没姜的,去坊正处领取,官仓免费发放。
命令传下来的时候,整条街都炸了。
南市口最是热闹。
卖凉茶的王掌柜,刚把两大桶酸梅汤摆到棚子底下,正等着午后生意上门。
听见里正敲着锣喊“熬热姜汤”,他手里的铜瓢“当啷”一声掉在桶里。
“啥?熬啥?”
王掌柜探着脖子往外瞅,以为自己听错了。
“热姜汤!”
里正敲着锣,扯着嗓子又喊了一遍。
“陛下旨意,家家户户都得熬!老姜大火熬浓,锅里不能断火!”
王掌柜愣了半晌,“噗嗤”一声笑了。
“陛下这是咋了?”
他转头跟旁边卖针线的刘嬷嬷念叨。
“这大三伏天,热得人直冒油,不让喝凉的也就罢了,还让熬热姜汤?”
“这喝下去,不得浑身冒汗,中暑啊?”
刘嬷嬷也摇着头,一脸的不理解。
“谁说不是呢。”
“前阵子就让翻棉被,今儿又让熬姜汤。”
“陛下年轻,怕是不懂咱们西境的暑气有多厉害。”
“这大热天的喝姜汤,哪受得了。”
旁边歇脚的几个挑夫也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
“可不是胡闹嘛!”
“俺挑了一上午货,正想喝碗凉茶败败火。”
“结果让喝热姜汤?那不是越喝越热?”
“陛下打仗厉害是厉害,可这过日子的事儿,怕是不太懂。”
嘴上抱怨着,可旨意就是旨意。
没人敢真的不熬。
前阵子楚军围城,全靠陛下带兵解了围,还开仓放粮,救了不少人。
百姓们心里都念着陛下的好。
就算觉得命令荒唐,也还是老老实实回家生火去了。
于是乎,奇景出现了。
大暑天的正午,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起了烟。
灶火烧得旺旺的,锅里添上水,切上厚厚的姜片,大火熬煮。
不一会儿,整个城里都飘起了浓浓的姜辣味。
混在燥热的空气里,说不出的怪异。
西巷张屠户家,院门敞着。
灶房里火光熊熊,大铁锅里的姜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姜辣味混着热气,往院里飘,整座小院都像个蒸笼。
张屠户光着膀子,肩上搭着块湿布,站在灶房门口直喘气。
汗珠子顺着黝黑的脊背往下滚,砸在地上,“滋”的一声就没了影。
“娘的,热死老子了。”
他抹了把脸,粗声粗气地抱怨。
“陛下这是整的哪一出啊。”
“大中午的熬姜汤,这不纯纯遭罪吗?”
他媳妇端着一盆衣裳从里屋出来,也是满头大汗。
“少说两句吧,陛下让熬就熬呗。”
“又不是让你喝,就放锅里熬着,冒热气就行。”
“再说了,陛下啥时候害过咱们。”
话是这么说,她也热得难受。
手里的衣裳刚晾上绳,转眼就被热气烘得发潮。
院里比街面上还热,像扣了个大瓦罐,闷得人头晕。
“害是害不了。”
张屠户撇撇嘴,往灶里添了根柴。
“就是遭罪。”
“你说好好的三伏天,熬啥姜汤啊。”
“真要是冬天也就算了,这时候喝,不得流鼻血?”
正说着,他家小子从外面跑进来,满头大汗。
“娘!俺渴!”
小家伙嚷嚷着就要去舀缸里的凉水。
“别喝凉的!”
他娘连忙拦住,指了指灶上的锅,“陛下让喝姜汤,等会儿凉温了再喝。”
“啊?姜汤?”
小男孩脸都皱成了包子。
“大热天的喝姜汤?”
“陛下是不是糊涂啦?”
“别胡说!”
张屠户瞪了儿子一眼。
“陛下也是为咱们好。”
“虽然……俺也不知道好在哪。”
他挠了挠头,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只能蹲在灶边,看着锅里翻滚的姜汤,一个劲地擦汗。
城南李秀才家,倒是安静些。
院子里晒着两床厚棉被,是前阵子陛下让翻出来的,说要随时待用。
今天又让熬姜汤,李秀才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书卷,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先生,姜汤熬上了。”
书童小安从灶房出来,扇着衣襟,脸热得通红。
“这也太热了吧先生。”
“院里晒着棉被,灶上熬着姜汤,跟过冬似的。”
“可这明明是六月天啊。”
李秀才放下书卷,叹了口气。
“陛下深谋远虑,自有道理。”
话是这么说,他额头上的汗也没停过。
青布长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又闷又热。
“道理……”
小安嘟囔着,“啥道理啊。”
“三伏天晒棉被、熬姜汤,说出去谁信啊。”
“昨儿当铺王掌柜还说,咱们陛下怕是在宫里待惯了,分不清冬夏了。”
“休得胡言。”
李秀才皱了皱眉,呵斥了一句。
可心里,也实在是想不通。
他读遍经史子集,从没见过哪朝哪代,大暑天命全城百姓熬姜汤、备棉被的。
这完全不合常理。
说是驱寒吧,暑天哪来的寒。
说是防疫吧,哪有用姜汤防疫的。
怎么想,都觉得匪夷所思。
“罢了。”
李秀才站起身,走到院中间。
伸手摸了摸晒得暖烘烘的棉被,又看了看灶房冒出的烟。
“陛下既然下令,照做就是。”
“总有他的道理。”
话虽如此,他抬头望了望明晃晃的太阳,心里还是直犯嘀咕。
这么热的天,棉被、姜汤,到底能有啥用呢?
北巷王阿婆家,日子过得紧巴。
老人坐在门槛上择菜,灶上小火熬着姜汤,是里正刚送来的姜。
烟顺着烟囱冒出去,屋里热得待不住人。
“造孽哦……”
王阿婆擦了擦汗,嘴里念叨着。
“这么热的天,熬啥姜汤哟。”
“去年冬天都没这么费劲生火。”
旁边邻居家的二婶端着碗凉水路过,接话道:
“谁说不是呢。”
“前阵子发棉被,我还以为发错了。”
“这又熬姜汤,陛下到底咋想的啊。”
“谁知道呢。”
王阿婆叹了口气。
“陛下是好皇帝,救过咱们的命。”
“就是这命令,实在是怪。”
“我这把老骨头,再烤会儿火,都快中暑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都觉得这命令太折腾人。
可手上也没停,时不时往灶里添根柴,让姜汤一直冒着热气。
不敢违了旨意。
街上,里正带着差役,挨家挨户地查。
敲着铜锣,走一路喊一路。
“各家都注意了啊——”
“姜汤必须熬着,不许熄火!”
“棉被都放顺手的地方,别收起来!”
“陛下的旨意,谁敢怠慢,军法处置!”
喊是喊得响亮。
可里正自己心里也犯嘀咕。
早上接到命令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反复确认了三遍,才敢出来传令。
这一路走过来,被百姓问了不下几十回。
“里正大人,为啥熬姜汤啊?”
“里正,棉被真的要用啊?”
“里正,是不是要打仗了?”
问啥的都有。
可里正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啊。
他只能板着脸,反复一句:
“陛下自有深意,照做就是!”
话是说得硬气。
转过身,他自己也抹一把汗,心里犯愁。
这大太阳底下跑了一上午,热得快虚脱了。
还得盯着家家户户生火熬汤,简直是遭罪。
“大人,咱们歇会儿吧。”
差役喘着气,“实在太热了。”
“再走下去,小的们都要中暑了。”
里正看了看日头,也实在熬不住。
“行,找个阴凉地歇会儿。”
两人躲进巷口的老槐树底下,大口大口喘气。
差役扇着衣襟,小声嘀咕:
“大人,您说陛下这到底是啥意思啊?”
“大热天的熬姜汤,这不越熬越热吗。”
“还有那棉被,六月天备棉被,听都没听过。”
里正喝了口凉水,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