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3章 冻死骨!(2/2)
“之前让咱们修蓄水池,我还觉得没用,浪费人力。”
“结果呢?人家那是给楚军挖的坑。”
“现在又提前备好棉服,咱们舒舒服服过冬,楚军在外面挨冻。”
“这仗打的,都不用咱们动手,老天爷就帮咱们赢了。”
“说起来,我之前还背地里骂过陛下。”
另一个士兵小声道,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说陛下瞎折腾,大热天发棉被,纯粹是浪费。”
“现在想想,真不应该。”
“嗨,谁不是呢。”
有人接话,“我也骂过。”
“现在脸都疼。”
“以后可不敢乱说了。”
“陛下的心思,哪是咱们能猜得到的。”
“反正我是服了。”
年轻小兵坐直了身子,一脸认真。
“以后陛下说啥就是啥。”
“让往东绝不往西,让打狗绝不撵鸡。”
“跟着这么神的皇帝,肯定能打胜仗,能建功立业!”
一屋子人都笑了,纷纷点头。
帐外风雪呼啸,帐内暖意融融。
之前的不满和质疑,早就烟消云散了。
剩下的,只有羞愧,还有满满的敬佩和踏实。
刺史府的议事厅里,也还亮着灯。
萧宁已经回后堂歇息了。
庄奎、张衡、徐学忠、卫青时几个人,还围坐在桌边,喝着热茶。
窗外风雪拍打着窗棂,呼呼作响。
屋里却暖烘烘的,炭盆烧得旺。
“陛下这步棋,走得真是绝。”
张衡捧着茶杯,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叹服。
“提前半月备棉被、熬姜汤,安定后方百姓,安顿前方军士。”
“故意示弱,让出黑石滩,引楚军入局。”
“蓄水漫滩,诱楚军贪凉浸水,伤其根本。”
“再借这场百年不遇的风雪冰雹,不费一兵一卒,就废了楚军大半战力。”
“环环相扣,步步精准。”
“臣自愧不如。”
庄奎也点点头,粗声粗气地接话。
“可不是嘛!”
“当初发棉被的时候,俺还私底下嘀咕,说陛下瞎搞。”
“现在想想,真是没脸。”
“俺老庄打仗这么多年,从没打过这么省心的仗。”
“不用冲阵,不用拼命,就在城里待着,敌人自己就垮了。”
“陛下这脑子,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徐学忠推了推眼镜,也跟着点头。
“百姓那边,反响也极好。”
“下午臣差人去各巷转了转,家家户户都念着陛下的好。”
“之前还有不少人抱怨,现在全是赞叹和感激。”
“不少人都在家给陛下立牌位,保佑陛下平安呢。”
“民心这一块,陛下算是彻底稳住了。”
卫青时坐在侧边,淡淡开口:
“陛下谋的不是一场仗。”
“是整个西洲的民心,是未来几十年的安稳。”
“经此一役,西洲百姓只会心向大尧。”
“日后收复三城,也会容易得多。”
几人对视一眼,都纷纷点头。
是啊。
这一仗,赢的不只是军事。
更是民心。
一场大雪,让所有人都看清了这位年轻帝王的本事。
神机妙算,爱民如子。
这样的君主,谁不拥戴?
庄奎喝了口热茶,望向窗外的风雪。
“明天一早,楚军估计就撑不住了。”
“到时候咱们出城,收拾残局,再顺势收复失地。”
“西洲八十年的账,也该好好算算了。”
张衡神色凝重,点点头。
“楚昭这次,怕是栽得彻彻底底。”
“四十万大军,能活着回去多少,都不好说。”
“经此一败,横川国力大损,几十年都缓不过来。”
“咱们大尧,总算是能出这口恶气了。”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才各自散去。
走在廊下,踩着厚厚的积雪,听着咯吱的声响。
每个人心里都热乎乎的。
有这样的君主,有这样的胜算。
西洲光复,指日可待。
夜越来越深。
雪还在下。
整个敦州城,都笼罩在静谧的风雪里。
家家户户的灯,陆续灭了。
百姓们裹着棉被,喝饱了姜汤,睡得安稳踏实。
军营里,巡夜的士兵脚步沉稳,营帐里鼾声均匀。
没人再担心寒冷,没人再害怕变故。
因为他们知道,有那位年轻的帝王在,就什么都不用怕。
而城外的黑石滩,依旧是哀嚎遍野。
风雪里的楚军,还在熬着漫长的寒夜。
一墙之隔。
一边是地狱,一边是人间。
而画出这条线的,就是站在敦州城里的那位年轻帝王。
他轻摇折扇,布下一局。
借一场风雪,定了西洲的乾坤。
这一夜,无数人在梦里,都会念起他的好。
也会为自己之前的怀疑,悄悄红了脸。
凌晨时分,黑石滩彻底坠入了寒夜的最深处。
雪终于小了些,不再是成团成团往下砸的鹅毛大雪,变成了细碎的雪沫子,混在风里,往人骨头缝里钻。
可气温却降到了最低点。
白日里还能靠活动、靠人挤人勉强扛着的寒气,此刻像凝固了一样,沉甸甸压在整片滩涂上。
积雪没到小腿肚,踩下去硬邦邦的,表层结了一层薄冰。
白日里混乱中洒落在地上的兵器、衣物、粮草,全被冻在了冰里,泛着冷白的光。
风刮过雪地,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哭嚎。
可实际上,滩上的哭声已经少了很多。
不是不冷了,是很多人已经喊不动了。
东坡高地的背风处,挤着密密麻麻的士兵。
几十上百人挤成一团,你抱着我,我靠着你,想靠彼此的体温扛过这寒夜。
最外圈的人最先扛不住。
他们背对着风,肩膀、后背很快就冻得失去了知觉。
起初还能咬牙撑着,时不时蹦跶两下。
慢慢的,动作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浅。
到最后,身子一歪,就倒在了雪地里。
再也没起来。
里圈的人察觉不到,依旧缩着身子打颤。
直到身边的人彻底凉透了,僵硬地倒过来,压在他们身上,他们才慌慌张张地去推。
可推不动。
冻僵的尸体沉得像块冰坨子。
推搡间,外圈又空出位置,后面的人补上去,继续扛着寒风。
然后,再冻僵,再倒下。
像一场无声的轮回。
王二柱就挤在人群里。
他怀里紧紧抱着狗子。
小伙子早没了声息,身子凉得像块冰,小脸煞白,嘴唇乌紫。
下午从水里爬上来的时候,狗子就冻得腿抽筋。
后来冰雹一砸,人群一乱,两人被冲散了。
等王二柱找到他的时候,小伙子已经倒在雪地里,只剩一口气了。
王二柱把自己身上唯一一件干一点的单衣,裹在了狗子身上。
他自己光着膀子,只穿了条湿乎乎的裤子,抱着小伙子,挤在人群最里面。
可没用。
寒气无孔不入。
狗子的身子还是一点点凉了下去。
到后半夜,连呼吸都没了。
“狗子……”
王二柱嗓子哑得厉害,声音碎在风里。
他把小伙子往怀里又紧了紧,想用胸口的热气把人暖回来。
可他自己也快扛不住了。
四肢早就冻得发麻,手指乌青,弯都弯不了。
脸颊冻得硬邦邦的,连眨眼都觉得费劲。
他抬头往四周看。
黑漆漆的夜里,只有雪沫子泛着点冷光。
身边的人一个个缩着,打着寒颤,牙齿“哒哒”地响。
有人在低声哭,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有人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气了。
每隔一会儿,就有一具尸体被人从人群里推出去,滚在雪地里。
很快就被薄雪盖住,变成一个小小的雪堆。
王二柱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听。
下午的时候,他们还在水里泡澡,还在笑萧宁蠢,笑大尧兵胆小。
那时候多快活啊。
凉水浸着身子,凉风吹着脸,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
才几个时辰?
天就变了。
命也快没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早已没了气息的少年。
十七岁的年纪,刚当兵半年,还说等打完仗,就回家娶媳妇。
现在,人就凉在了这片陌生的滩涂上。
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王二柱吸了吸鼻子,吸进去的全是冰碴子,呛得胸口发疼。
他抱着狗子的尸体,慢慢往人群更里面挤了挤。
他还不想死。
他想活着回家。
可这寒夜,太长了。
长到好像永远熬不到天亮。
不远处的低洼处,是临时挪过来的伤兵营。
说是营,其实连个像样的帐篷都没有。
只有几块破帆布,搭在几辆辎重车中间,勉强挡点风雪。
里面躺满了伤兵。
下午被冰雹砸破头的、砸断胳膊腿的,混乱中被踩伤的、被马车撞伤的,密密麻麻躺了一地。
医兵早就不够用了。
药材也有限。
最要命的是冷。
伤兵们大多只裹了件沾血的单衣,躺在冰冷的雪地上,寒气顺着伤口往身体里钻。
起初还疼得嗷嗷叫,骂天骂地。
到后半夜,叫声越来越弱。
很多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没了呼吸。
“李哥……李哥你醒醒……”
一个小医兵蹲在地上,推着身边一个老兵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