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龙鳞石微记（2/2）
“星噬训练场。出事了。”
于洋把晶体放进胸口口袋。
站起来。
星噬训练场建在御城西北方向的一片荒原上。
原址是修复前的陨石坑。
坑的边缘还能看到当年撞击留下的放射状裂纹。
裂纹从坑心向四面八方延伸，最远的一条延伸到了三公里外的一片碎石滩。
于洋用修复系统填平了坑底之后，吞天星在填平的地面上刻了一个直径三百米的环形符文阵列。
他刻了整整七个昼夜。
每天从天亮刻到天完全黑透。
刻完了也不休息，蹲在阵列边缘用手指一条一条摸过每一道符文，用指尖感受凹槽的深度是否均匀。
刻浅了能量会泄漏。
刻深了符文会在启动时自熔。
阵列启动后会在阵列中心撕开一道空间裂缝。
裂缝通往一个由星噬族远古技术构建的黑洞模拟空间。
空间内部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
外界一天，内部大约二点五天。
吞天星把时间倍率设得比星噬族的传统训练标准略低。
他说人类的生理结构承受不了更高的时间压缩率。
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大让步。
于洋的穿梭舰降落在训练场东侧的停机坪时，训练已经结束了六个小时。
他在通讯里听到姜强说“出事了”之后，穿梭舰的巡航速度从亚光速直接切换到了最大功率。
穿梭舰的外壳在亚光速切换时被恒星之心的能量场压出了一圈圈淡金色的涟漪。
原本还需要两个小时的路程，恒星之心辅助加速后缩短到了三十七分钟。
三十七分钟里于洋没有说话。
穿梭舰的驾驶舱里只有引擎的低鸣声和姜强断断续续传来的伤亡数据。
停机坪上站着一群人。
大约四五十个。
姜强站在最前面。
他旁边是任成华。
任成华的左臂打着固定架。
骨头断了。
断口是斜向的螺旋形。
星噬训练中常见的骨折类型。
没有找修复系统治疗。
他说等所有伤员处理完再轮到自己。
他的固定架是自己用修复系统打印的，材料是最基础的原型塑钢，边缘没有打磨。
断口的骨茬顶着固定架的内壁，每隔几秒会传来一阵钝痛。
于洋走下舷梯。
没问任何问题。
他直接穿过人群，走向训练场中心的环形阵列。
脚下的荒原地面很硬。
修复系统回填的土层在阵列启动后经过了反复烤灼，表面形成了一层类似陶釉的硬壳。
硬壳上遍布细密的裂纹，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阵列的符文已经熄灭了。
裂缝闭合后的地面留下一圈焦黑的痕迹。
直径大约三米。
焦痕边缘站着吞天星。
吞天星背对入口。
他面前是训练场的登记台。
一张石桌上摊着登记簿。
簿子翻到了最后一页。
上面是手写的训练数据。
笔迹是吞天星的。
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极慢。
极重。
笔尖划破了好几层纸。
星噬族的文字结构和人类的汉字完全不同，但吞天星坚持用人类的文字登记。
他说这是他训练的第一批人类星噬子，记录必须用人类的语言。
这是对死者的尊重。
登记簿旁边的石地上坐着大约一百多人。
活着的。
有的躺着。
有的靠着石柱。
有的坐在自己的训练服上。
训练服的材质是星噬族的标准强化织物，耐三万度高温，耐绝对零度，但在黑洞模拟空间里仍然破了。
每个人身上的训练服都有破口。
破口的边缘是焦化卷曲的。
有人脸上有冻伤的痕迹，灰白色的冻伤斑从颧骨蔓延到耳根。
有人手臂上有烧焦的皮肤，焦黑的表皮
没人说话。
偶尔有人在哭。
哭声压得很低。
像是怕被听到。
像是在训练空间里已经习惯了不能发出太大的声音。
于洋走到吞天星身后。
吞天星没有转身。
他把登记簿翻回第一页。
手指点在总数那一行的数字上。
他的食指指尖沾着黑色的灰。
这灰是在登记簿上写字时笔尖磨出来的碳粉，不是训练场上的。
“进去四百八十八个。”他说。
声音干得像砂纸磨石头。
每一个字都压在喉咙底部。
于洋等他继续。
“活着走出来的。一百九十七个。”吞天星的手指往下移了一行。
手指在纸面上划过时留下了一道浅灰色的拖痕。
“突破行星级的。三十五个。”
往下再移一行。
手指在纸面上犹豫了一瞬间。
半秒左右。
“永久性伤残。四十一个。我让任成华把他们全部安排进了御城医疗中心。你走之前留下的修复系统备用能量。我已经用掉了一半。”他停了一下。
呼吸声在登记簿上方的空气中散开。
“剩下的一半。留给接下来可能还需要的人。”
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那里有一个数字。
笔迹比其他所有数字都重。
纸被笔尖穿透了。
穿孔的边缘向外翻着。
能看到
“失踪。两百五十个。”
于洋看着那个数字。
两百五十。
登记簿上这个数字的墨迹向四周洇开了大约两毫米。
并非墨水的质量问题，水滴晕开的。
墨迹晕开的方向也不均匀。
上方晕得少，下方晕得多。
水滴是从上方落下来的。
“名单。”于洋说。
吞天星把登记簿翻到后面的失踪者名单页。
名字一排一排往下排。
一共两百五十行。
每一行的笔迹都是吞天星的。
名字后面标注了原籍。
御城训练营第几期。
进入训练场的日期。
失踪时间。
大部分是于洋认识的人。
御城的居民。
修复蓝星后从各地投奔来的年轻人。
有退役的陆战队员。
有从废墟里走出来后决定参军的农民。
有工程师。
有教师。
有刚满十八岁的学生。
星噬训练营对外招募时，报名人数超过了两千。
吞天星只选了四百八十八个。
他挑人的标准只有一条。
眼神。
和当年他母亲挑他时的标准一样。
他在两千个报名者面前站了很久，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完一个往前迈一步说下一批。
看完一个往前迈一步说下一批。
花了整整三天才选完。
于洋的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
名单上每一个名字都在他的记忆里对应一张脸。
滑到第三十七行。
停住了。
苏萌萌。
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三秒。
手指没有继续往下滑。
指甲在名字的墨迹上压出了一道浅痕。
转头看吞天星。
“她在哪。”
“失踪名单里。”吞天星把手从登记簿上拿开。
他的右手掌心有四个半圆形的伤口。
指甲嵌进去的。
血已经凝了。
黑色的血痂在掌心的纹路中形成了一道道不规则的凸起。
“训练第三周。她和大队走散了。黑洞模拟空间里有一个子区域。虚空区。没有重力。没有光线。没有方向。走进去的人没有出来过。星噬族的训练历史上，虚空区的存活时间是零。不是接近零，就是零。”
“多久了。”
“外界时间十二天。内部时间一个月。”
于洋转身走向环形阵列的中心。
焦痕的正中央。
他蹲下去，手掌贴在地面上。
地面是凉的。
阵列关闭后残存的规则能量还在缓慢散逸，在掌心和地面之间形成了一层极薄的温度梯度。
恒星之心的规则能量从掌心渗出，沿着符文阵列的残余纹路向地底渗透。
裂缝已经闭合了。
但空间撕裂后的痕迹还在。
很淡。
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平的纸。
纸上的折痕虽然肉眼看不到了，但用手摸上去，每一道折痕的位置和走向都还留在纤维里。
吞天星走到他身后。
他的脚步声在焦痕地面上很轻。
星噬族的人走路从来不发出声音。
这是他母亲训练他的第一课。
在虚空里脚步是多余的。
“裂缝内部的时空结构已经不稳定了。强行第二次开启。有百分之六十的概率造成永久性空间破裂。里面的任何东西都会被撕碎。你进去之后，出来的概率不会超过百分之四十。”
于洋没有回答。
他把恒星之心的输出功率提到了三成。
手掌下的地面开始微微发光。
焦痕边缘的符文纹路被重新点亮。
暗金色的光芒沿着环形阵列缓慢蔓延。
蔓延的速度很慢，慢到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但每一秒都在向前推进。
光芒经过的地方，焦黑的石地表面浮现出原本被灼烧掩埋的细密符文。
“于洋。”吞天星往前走了一步。
“内部时间过去一个月了。如果她还活着。应该已经出来了。虚空区没有物质。没有热量。没有氧气。没有方向。人类的身体在设计上就无法在那样的环境中存活超过四十八小时。你能感知到的，很有可能已经不是活着的信号了。”
于洋站起来。
他的手掌离开地面。
但恒星之心的能量没有收回。
能量在他体内转了一圈，从心脏位置分出一部分进入大脑。
他的意识开始扩张。
感知范围从训练场向外延伸。
穿透地表。
穿透空间屏障。
穿透裂缝闭合后的残余褶皱。
感知扩展到一定程度后开始变慢。
每一层空间都有自己的阻力。
越深。
阻力越大。
他在寻找心跳。
黑洞模拟空间的结构在他的感知中展开。
这个结构是空间的层叠，并非实体。
一层压着一层。
像一个被压缩了无数次的千层饼。
每一层都是一个子区域。
有的区域里有残留的热量痕迹。
那是失踪者在里面挣扎过的证明。
体表热量消散得很慢，在失重环境中会形成一团团缓慢扩散的暖雾。
有的区域里有断裂的装备碎片，碎成很小的片状，在空间乱流中缓慢旋转。
有的区域里有干涸的血迹。
血在失重环境中不会往下滴，会在受伤的部位形成一个悬浮的红球，然后慢慢凝固。
凝固后的血球会在空间褶皱中漂移。
漂移的速度极慢。
他一层一层往下扫。
修复系统的扫描模块在第五层捕捉到了一个信号。
很弱。
这个信号并非心跳，是呼吸。
每分钟大约三次。
呼吸节奏极度缓慢但极其规律。
每一次呼吸之间的间隔误差不超过零点一秒。
呼吸来源在一个完全没有物质、没有光线、没有温度的虚空区域。
虚空区的空间坐标位于所有子区域的最底层。
那是一个被训练程序从主空间结构里隔离出来的独立分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