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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旧图上的空白(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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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有才带来的旧图只有半张,边沿被虫啃成一圈细牙。韩成将它放在天上人间的桌上,对照自己手里后土宫批过的别墅地界图:两张都画着南侧那道小坡,坡上的树、石与路差不多;旧图却多了一根细蓝线,绕过拟建学堂的位置,钻进山根。新图在同一处留了大块空白。

“许是后来水干了。”刘洪说。

“也许。”郭有才翻过那块昨天给孩子上课用的排水石,指给他看石面被水磨出的弯纹,“雨后这儿还在潮。旧图未必全准,新图没画也不能当没水。”

韩成没在纸上补一条新泉,更没立刻喊人改学堂地基。他叫郭有才查旧图来历。郭有才说图从郭璞一批散卷里寻得,背面残着旧档编号,原本像是供洞天水路维护的人查看;图上没有可辨认的持有者姓名,印角也缺了一半。若只凭它给某座洞府定权,比凭假学区房告示定学位还快。

洛滨来时没穿平日出席宴会的衣裳,只带一双适合踩泥的短靴。她看完图,不说“我会控水,叫它显出来”那类话,先问昨日落雨后哪里积水。郭有才领他们从样板屋西檐走到南侧坡口。公输班的工匠已用木槽接住一处檐滴,水沿槽往许可内的排水沟去;再往外,就是地界木桩和一片未动的湿草。工匠问学堂若修三间屋,槽要不要预先朝北挪。韩成叫他先按样板屋自身的验收做,不替尚未核定的学堂改水。

坡边的草在阳光下仍湿,郭有才拿木片轻轻拨开,底下有一道只容手掌伸进去的石缝。缝里的水极慢,几乎像石头自己在出汗。洛滨伏下身听了一会儿,说上游来水可能经云层深处,不能只看地面坡势。她取一片干净的落叶放在缝口,叶尖朝左动了两下,又停住;这只能说明此刻有水流,不足以断全年走向。若韩成以后要筑聚灵阵,阵脚压在这里,细流可能改路,也可能反过来侵屋基。

不远处有人提着竹篓从山脚来。老妇人姓柴,篓里是带湿根的药苗。见三人在石缝旁,她先看他们脚下有没有踩到苗床,才问来做什么。郭有才说只量水路,老妇人听见“学堂”两个字,眼神才从篓里抬起来:“又要在这里盖屋?去年有人量过,说这处没泉,结果上头一挖,我那边的水三日都浑。”

韩成问她那边在哪里。柴婆婆带他们沿石缝外缘走一段,避开一小片新栽药苗,山根里果然有个低矮洞口,洞前两只石缸,一只满,一只只接了半缸。她靠这点水洗苗、煎药,不拿去卖房,也从未想过把洞口圈起来收费。她说祖辈就在这儿守苗,手里有一份旧年借水与清沟的文书,纸已脆,不会随便拿给陌生人摸。

韩成没有说这块地后土宫批给自己便可开挖。批准地表开发的木桩明明在身后,石缝却越过它,到了柴婆婆洞前。一个孩子若在未来学堂窗下看水,不会因韩成在纸上画了条界线,就看不见她缸里的浑水。

“您不用现在拿文书给我。”他说,“我们今日不动这里,先请郭有才将水路量清,再拿双方能核的材料去查旧档。若您愿意,改天也请您把去年浑水的日子说给他听。”

柴婆婆看他一眼:“你说不动,工匠也会不动?”

韩成回头叫公输班的工匠当面确认,今日只修样板屋窗与已准的屋面水槽,南侧拟学堂地不立阵脚、不挖沟。工匠说他们本来也没接学堂的活,叫韩老板把话写给工头,免得明日换一拨人又以为这里空着。韩成借郭有才的笔,在地界木桩旁的施工簿写明“南侧水路待查,暂停新增开挖”,让工匠与郭有才各留一份。柴婆婆见两人签名,才让开洞口边那块旧石。

旧石背后有一行磨淡的字,像是多年以前提醒清沟的人勿堵“南引”。末尾的印痕只剩云形的一角,韩成认不出哪一处洞府或官署用过。柴婆婆说从前清沟的人只认这块石,不问她家姓什么;后来人少了,她自己拿木棍掏淤泥。洛滨蹲下去看,发现石面比郭有才旧图上的符号更窄,说明图也可能把水路画得过于整齐。她叫郭有才画一张当下所见,不要照旧图描一遍便说查明了。

回天上人间途中,牛郎带大儿子从试班回来。孩子隔着路看见韩成靴边的泥,问是否已去量朝南的教室窗。郭有才把从旧桥取下的云锦布角还给他,说窗还早,先量了窗下的水。他将两张图摊给孩子看,问哪张更像今天走过的路。孩子指着新图,说树的位置对;旧街女孩正巧跟父亲来接她,也凑过来,说旧图那条弯水像自己家门前的沟,不过拐弯处还少一个坑。

韩成听着两人争,没有叫他们帮自己判哪张图真。孩子能看出图与脚下不一样,权利却还得问持文书的人、用水的人与管地的人。他让郭有才把两人的发现记作“现场待量”,不写进旧图原本没有的空白处。牛郎的大儿子问为什么不直接在空白上画对,郭有才说若画完了才知道水从别的山来,到时还得擦掉;更要紧的是,有人可能把他们这一笔当作“韩老板已准在此盖屋”。男孩摸了摸手里的云锦布角,说他丢的尺幸好只量过一扇窗。

午后他们去了存放旧地形与洞天水路副本的档阁。管档仙吏找出同编号的一卷,卷首记录了何时重描,卷后却缺了几页。韩成要看持有者,仙吏将卷轴压住,说旧水路维护、取水与洞天居住可能分属不同簿册,仅凭一卷副本查不出谁有最后处置权。后土宫的地表开发许可也未替他补上那几页。仙吏答应核原卷和相邻簿册,需些时日;他让韩成带回一张可公开的查询回执,上面只写“南引旧水路待核”,没给任何宫署或大仙下结论。

辛文子在阁外等,手里抱着刚改好的售房图。听说学堂位置又要缓,他先问谢掌柜下次来要怎么说。韩成指着图上的南侧:“学堂筹办、地表方案有许可,临着的旧水路正在查。说成‘洞天灵脉归本项目使用’,我现在就把图收了。”

“我原本也没写那句。”辛文子说,翻过来一看,画师却在学堂旁添了几缕金光,注释是“天然灵气滋养学童”。他瞪着那行小字,气得笑:“我明明叫他只画树。”他把金光划掉,字也抹去,改成“水路待核,学堂选址未定”。好好一张售房图,越修越像工地公示;可今早若柴婆婆的水缸浑了,图上再亮也挡不住人上门。

档阁门外有个年轻仙人认出韩成,问南侧既然批给他,何必同一位养苗老妇商量。韩成说自己也想知道一张批文到底批到哪一层,眼下查的正是这个。他没有讲“老规矩总阻碍新房”或“新房必然造福所有人”。柴婆婆靠水养苗,未来若真有学堂,孩子也要用水。两边都活在同一条细缝旁,缺了旧档那几页,谁也不能凭嗓门把它说成自己的。

晚间,岑先生把第一堂课收回来的八张路图送到天上人间。牛郎大儿子的图上原画一条直线,后来自己加了旧桥的弯;旧街女孩画的弯沟旁多了一只小缸,是她今日听柴婆婆说话后补的。岑先生问韩成,明日可否带孩子来工地认水路。韩成说只能在已开放安全的路上看,不进洞口、不近未核界,也要先问家长。岑先生点头:“这才是一堂能继续上的课。”

韩成把档阁的回执与开发许可并排放进柜里。两张纸都是真的,写的却是不同的事。新图上学堂旁的空白,今天填不成“有主”或“无主”;柴婆婆洞前那半缸水却每天都要有人用。他关柜后给郭有才留了传讯:明早先看雨后水位,再去问去年修沟的旧工匠。旧规与新屋第一次碰到的地方,不过一条手掌宽的石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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