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压榨(2/2)
果然。
秋沐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小腹。山雨欲来风满楼。南霁风在加紧控制,不仅是对皇宫,也是对这栖霞别院——他的囚笼,也是他的筹码。
“郡主……”兰茵担忧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您别多想,王爷定能处理好朝中之事。您如今最要紧的是保重身子,为了……为了小世子。”
小世子。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秋沐心上。她低头看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一个生命,一个她既痛恨又不得不保护的生命。这个孩子,是南霁风拴住她的锁链,却也可能是她未来唯一的生机。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秋沐摆摆手,声音疲惫。
兰茵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行了礼,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屋内重归寂静。秋沐起身,走到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唯有那双眼睛,在烛光映照下,幽深如潭,深处燃着一点不肯熄灭的火光。
她拉开妆匣最下层的暗格,取出一支朴素无华的银簪。这是她仅存的、从南灵带来的旧物,是母后在她及笄那年所赠。簪身细长,簪头是一朵精致的木兰,花瓣层叠,栩栩如生。
秋沐的手指抚过冰凉的花瓣,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南灵皇宫的御花园,南冶帝温柔的笑脸,皇后娘娘将簪子插入她发间时慈爱的目光……还有刘珩,那个总爱跟在她身后、叫她“阿沐”的太子哥哥。
心口一阵抽痛。她摇摇头,甩开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南霁风不是说了吗?南灵的使团就要到了,可那又怎样?她是“病故”的德馨郡主,是已死之人。刘珩就算来了,又能如何?难道还能从南霁风手中将她抢回去吗?
不,不能指望任何人。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秋沐握紧了银簪,指尖用力到发白。簪尖很锋利,足以划破皮肤,刺入咽喉。这个念头曾不止一次在她脑中闪过,在那些最绝望的夜晚。但每次,腹中那微弱的悸动,又会将她从悬崖边拉回。
死很容易,一了百了。可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华丽的囚笼里,不甘心让南霁风得逞,不甘心让秋家满门的冤屈永沉海底,更不甘心……让这个不该来的孩子,连看一眼这个世界的机会都没有。
她要活着。无论如何,都要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三更天了。秋沐将银簪小心藏回暗格,吹熄了灯,和衣躺下。黑暗中,她睁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坚定而有力。
她必须想办法,在一切无可挽回之前。
同一片夜空下,皇宫乾元殿的气氛,却比栖霞别院更加凝重,更加剑拔弩张。
南霁风坐在紫檀木椅中,姿态看似闲适,实则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微妙的紧绷状态,像一头假寐的猛虎,随时可能暴起伤人。
他面前不远处的龙榻上,北武帝南承稷呼吸微弱,面如金纸,已到了弥留之际。而龙榻旁,太子南记坤挺直脊背站立着,脸色铁青,双拳在袖中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殿内跪着的太医、宫人,个个屏息凝神,冷汗浸湿了衣衫。皇后伊晶晶坐在榻边,握着北武帝的手,泪已流干,只剩下麻木的哀戚。她时而看看昏迷不醒的丈夫,时而看看与南霁风对峙的儿子,眼中尽是绝望。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烛火燃了大半,烛泪堆积,如同凝固的鲜血。
终于,殿外传来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铠甲碰撞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殿门被推开,一名身着甲胄的将领大步而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启禀王爷,内阁张阁老、李阁老,六部尚书,均已到文华殿候命!”
南霁风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南记坤脸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太子殿下,人都到齐了。关于‘共同监国’之事,是该议一议了。请吧?”
南记坤胸中气血翻涌,几乎要呕出血来。他死死盯着南霁风,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皇叔,此刻正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有嘲讽,有怜悯,还有毫不掩饰的野心。
“皇叔真是……思虑周全。”南记坤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恨意。
南霁风恍若未闻,优雅起身,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陛下病重,国事为重。太子,请。”
他没有用“殿下”,而是直接称“太子”,其中的轻慢与逼迫,不言而喻。
南记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知道,此刻翻脸,毫无胜算。南霁风敢如此肆无忌惮,必然是已掌控了宫中防务,甚至可能连京畿兵马都已在其掌握。硬碰硬,只会白白送死,还会连累母后,动摇国本。
忍。必须忍。忍到父皇清醒,忍到朝中忠臣反应过来,忍到……时机成熟。
“好。”南记坤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既然皇叔执意要议,那便议。但父皇病重,孤身为太子,理当侍奉榻前。朝会,就在这乾元殿外殿举行。也好让父皇知道,他的臣子们,在他病榻之侧,是如何‘忠君体国’的!”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极重,目光如刀,扫过南霁风。
南霁风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南记坤此刻的强硬,但随即化为一丝玩味:“太子孝心感人。也好,就在外殿。冯院使,好生照看陛下,若有任何差池,提头来见。”
“臣……遵命!”冯思邈伏在地上,浑身颤抖。
南霁风不再多言,当先走出内殿。南记坤深深看了一眼昏迷的父皇和泪眼朦胧的优贵妃,低声道:“母妃,保重。儿臣……定不会让奸佞得逞。”
优贵妃含泪点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南记坤转身,大步跟上南霁风。他的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屈辱、不甘,都踩进这冰冷的地砖里。
乾元殿外殿,灯火通明。以文华殿大学士、内阁首辅张崇山为首的一干重臣,已垂手肃立。他们大多年事已高,此刻深夜被急召入宫,又是在帝王病危的当口,一个个面色凝重,眼神复杂。见到南霁风与太子一前一后出来,众人连忙行礼,心思却已转了几转。
“诸位大人免礼。”南霁风走到御阶之下,并未上坐,只是站在众臣之前,面向龙椅空悬的御座,声音沉稳,“深夜急召诸位入宫,实因国事紧急,陛下病重,不得不行权宜之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将每个人的神色收入眼底,继续道:“陛下突发急症,昏迷不醒,太医署已竭尽全力,然……”他适当地停顿,留下沉重的空白,“国不可一日无君,朝政不可一日荒废。太子殿下纯孝,欲亲侍汤药于榻前,然毕竟年轻,经验尚浅。值此内忧外患之际,本王忧心如焚,故提议,由本王暂代太子,共同监国理政,以安朝局,以定民心。不知诸位大人,意下如何?”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逼宫夺权粉饰成为了江山社稷的无奈之举,更暗指太子不堪大任。
众臣面面相觑,无人敢先开口。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张崇山须发皆白,是三朝元老,在朝中威望极高。他上前一步,沉声道:“睿亲王殿下忠君体国之心,老臣感佩。然,祖制有训,储君监国,乃天经地义。太子殿下虽年轻,然天资聪颖,仁孝宽厚,更有我等老臣辅佐,处理朝政,当无大碍。睿亲王乃陛下胞弟,理应避嫌,全力辅佐太子才是,何来‘共同监国’之说?此例一开,恐非国家之福。”
老臣言辞恳切,有理有据,既维护了太子,又给南霁风留了台阶,只盼他能知难而退。
南霁风却笑了,笑容温和,眼底却无半点温度:“张阁老所言极是。若非情势危急,本王亦不愿僭越。然,阁老可知,北境军报,漠北左贤王部已集结三万铁骑,陈兵边境,虎视眈眈?南边三州水患未平,流民数十万,嗷嗷待哺,已有暴乱之兆?吏部年终考课,涉及官员升迁调任,牵一发而动全身?此等军国大事,瞬息万变,岂是‘太子年轻,有老臣辅佐’便可轻描淡写?需知,辅佐是辅佐,决断是决断!如今朝中,谁人有此魄力、有此威望,能在此危难之际,一锤定音,稳定大局?”
他一番话,将当前朝局面临的危机一一摆出,每一条都直指要害,压得人喘不过气。更厉害的是,他将“魄力”与“威望”挂在嘴边,暗指太子缺乏决断之力,而朝中老臣又过于保守。
兵部尚书赵挺是南霁风的人,此时见机出列,朗声道:“王爷所言极是!军情如火,瞬息万变!北境将士枕戈待旦,朝廷若不能迅速决断粮草军饷、援兵调度,一旦边关有失,则山河震动!太子殿下仁孝,然毕竟未经历练,于军务生疏。睿亲王殿下曾随陛下北征,熟知兵事,在军中威望素着,由王爷主持军务,方能安边境将士之心!”
户部尚书钱敏之是太子的人,闻言立刻反驳:“赵尚书此言差矣!太子虽未亲历战阵,然天资聪颖,勤学不辍,对兵事亦有涉猎。且调度粮草军饷,乃户部之责,我部自当竭尽全力,辅佐太子,确保边关无虞!睿亲王忧心国事,可建言献策,何须越俎代庖,行监国之实?此非人臣之道!”
“钱尚书!”赵挺怒目而视,“你户部拖延粮饷已非一日!若非睿亲王多次催促协调,北境将士早已断粮!如今陛下病重,你还要阻挠王爷主持大局,是何居心?莫非你要眼睁睁看着边关生变,生灵涂炭吗?!”